王超一聽倆人議論的是自己,反倒來了興致,側過臉細細打量這二位。
那位被叫做劉主任的胖子嗤了一聲,滿臉都是瞧不起的勁兒。
「二十二三歲,毛都沒長齊的毛頭小子,懂個屁的物資調配?」
「一準兒是家裡有硬關係,空降到這兒鍍金來了。」
瘦子趕緊接茬兒,眼珠子裡全是算計。
「我也是這麼琢磨的!年輕小伙子最好拿捏。」
「沒閱歷、沒城府,臉皮兒薄,還愛聽奉承話。」
「等會兒中午他們上班,咱們直接上門拜訪去。」
「遞上兩包好煙,再說幾句漂亮話哄著。」
「咱們廠缺的那批物資,別說正常批了,多給咱們擠出個兩三噸都不叫事兒。」
胖劉主任笑得更得意,眼神兒隨意在飯館裡掃了一圈。
目光從王超身上掠過去,壓根兒沒正眼瞧他。
「這種年輕娃娃幹部,最好糊弄。」
「沒經過事兒,給點好處、捧兩句,尾巴直接翹天上去。」
倆人你一言我一語,句句話帶刺兒,全是瞧不起人的意思。
心裡頭篤定這新來的年輕主任就是個任人捏的軟柿子。
他們做夢也想不到,鄰桌這個安安靜靜吃麵條,瞧著平平無奇的年輕小伙子。
就是他們嘴裡說的那個,能決定全廠物資的新主任。
王超聽得是一清二楚。
手裡的筷子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有意思,自己這剛上任,外頭就把他當成可以隨便送禮拿捏的嫩頭青。
那倆老爺們兒半點兒沒察覺出不對勁。
還在那兒興致勃勃地盤算,怎麼哄、怎麼拿捏、怎麼多套出點物資來。
吃完面,王超抻了抻衣服,從兜里掏出煙,走到倆人跟前兒,給他們各遞了一根。
「二位同志,借個火兒。」
倆人瞅了王超一眼,沒搭話,接過煙,把火柴遞了過去。
王超點完煙,把火柴往桌上一放。
「謝了。」說完轉身就走了。
倆人還在那兒嘀咕怎麼拿捏新來的年輕小主任。
他們哪兒想得到啊,接下來等著他們的。
是這輩子最尷尬、最打臉、最無地自容的社死場面。
吃完飯,倆人沒急著走,在國營飯館坐到一點多鐘,才磨磨蹭蹭起身。
繞到附近供銷社買了兩包中華煙,一路說說笑笑就進了物資局大院。
門崗登完記,倆人就大搖大擺往裡走。
「同志你好,我們是國營玻璃廠的,麻煩給通報一聲,我們找主任。」
辦事員抬眼掃了他們一下。
「王主任辦公室在二樓,這會兒應該在呢,跟我來吧。」
「勞駕你了同志。」
胖劉主任一臉志在必得的模樣,心裡頭早把等會兒要說的客套話盤算了八百遍,琢磨著怎麼吹捧,怎麼把煙悄悄塞過去。
瘦子跟在屁股後頭,臉上掛著八面玲瓏的笑。
辦事員敲了敲門,伸手推開了辦公室門。
「王主任,國營玻璃廠的兩位同志找你。」
屋裡頭,王超正坐在辦公桌後頭,指尖翻著幾份待歸檔的文件,聽見動靜抬了抬頭。
等看清屋裡人的模樣,胖劉主任臉上那副胸有成竹的笑容,唰的一下就僵住了。
剛才在國營飯館,坐他們鄰桌吃麵條的那個年輕小伙子,竟然就是市物資局的主任。
瘦子也是渾身一僵,腳底下猛地剎住,臉上的笑直接凝固了,腦瓜子嗡嗡直響。
剛才在飯館裡,倆人還肆無忌憚,當眾嘲諷人家長得嫩毛都沒長齊,還盤算著拿兩包煙就拿捏人家,多撈點物資指標。
萬萬沒想到,被他們背地裡指指點點的年輕人,就坐在眼跟前兒。
剛才飯館裡說的那些輕視,算計的話,指不定有多少句落進人家耳朵里。
胖劉主任喉結狠狠滾了一下,手心唰地冒了一層冷汗,兜里揣的煙跟燒紅的烙鐵似的,根本不敢往外掏。
王超身子微微往後一靠,倚在椅背上,臉上帶著淡淡的笑,看著這二位。
「二位,剛才在國營飯館吃麵條的時候,聊得挺熱鬧啊。」
輕飄飄一句話,跟炸雷似的,轟的一聲砸在倆人的心口上。
倆人的臉唰地一下,紅到了脖子根,窘迫得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
瘦子侷促地搓著手,說話都開始打磕巴。
「王....王主任,誤會,全是誤會,我們就是隨口瞎聊..。」
胖劉主任額頭滲著細汗,剛才那股傲氣早蕩然無存,腰不自覺地彎下去大半截。
「是我們口無遮攔,亂嚼舌根,還望王主任別往心裡去,我們這次來,主要是申請廠里缺的焦炭指標。」
玻璃廠跟紅星軋鋼廠是一個道理,燒玻璃得用能燒出高溫的焦炭。
王超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目光平平靜靜的。
「指標申請單交上來,按流程審核,符合分配計劃的,該批自然會批。」
「靠說好話、靠遞煙,在我這兒行不通,超出計劃的物資,想都別想。」
胖劉主任兜里的煙,這會兒是掏也不是,藏也不是,真正是進退兩難,站在辦公室里如坐針氈。
「是是,我們記住了。」
倆人再也不敢耍小聰明,恭恭敬敬把廠里的申請材料放到桌上,半字不提送禮的事兒,忐忑不安地站在原地。
王超掃了一眼材料。
「材料留下,下個星期我帶人去視察,符合標準就批,不符合直接打回去。」
「沒別的事兒,你們可以走了。」
倆人如蒙大赦,點頭哈腰的,灰溜溜退出了辦公室,出門的時候連頭都不敢抬一下。
辦公室外頭,隔壁科室幾個辦事員路過門口,瞧見了這一幕,心裡頭暗自佩服這位年輕的王主任。
國營玻璃廠這二位灰頭土臉地出了物資局大院。
一路垂頭喪氣,連半句多餘的話都不敢說。
剛才在國營飯館那股狂妄算計的勁兒,現在想起來,簡直蠢到了姥姥家。
揣在兜里的兩包好煙,燙得他們臉皮子發燒。
誰能想到,隨口嘲諷、說要拿捏的年輕小伙子,竟是手握他們全廠燃料命脈的物資局二把手。
倆人不敢耽擱,騎著自行車匆匆趕回玻璃廠,把這事兒一五一十告訴了廠長。
一進廠長辦公室,倆人立馬耷拉著腦袋,老老實實站成了一排。
劉主任硬著頭皮,把今天的前因後果全盤托出。
從在國營飯館嘲諷輕視,到盤算送禮拿捏年輕主任。
再到進辦公室撞見正主,被當場敲打、申請指標懸而未決的事兒,一字不落全交代。
聽完這番話,玻璃廠廠長氣得臉都綠了,猛地一拍辦公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