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清宮。
宮子峰深處。
一座終年不化的寒池內。
安子清正盤坐在中央平台之上,雙目緊閉。
四周的池水早已凝結成冰,寒氣不斷向著她體內涌去。
尋常執天境修士在此停留片刻都會受到損傷。
但眼下,安子清的額頭上卻不斷有汗珠滲出,臉色更是變幻不定。
眉心處的雪花印記也在不斷明滅。
單以心境而言,安子清覺得自己這幾日一直活在地獄裡。
而問題的根源就在那位葉禮身上。
安子清修行的二品天法名為【雪無咎】。
此法乃是寒清宮傳承多年的至寶。
一旦修成,不但能夠大幅度提升仙元品質,還可以強化修士的性命和悟性。
施展到極致,更能讓自身始終處於一種近乎完美的狀態。
無論修行還是鬥法都很難出現失誤。
如此強大的天法,自然存在相應的限制。
修成【雪無咎】的修士,在面對任何被自己視作對手的存在時,都必須由衷的相信一件事情——
【我之道,至少有一處勝於眼前之人!】
只要這個認知能夠成立。
【雪無咎】便會不斷穩固修士道心,令其無懼外界的任何干擾!
但相對的。
若是無法找到足以讓自己信服的優勢,整門天法就會開始反噬。
而且,這種優勢不能永遠依靠自欺欺人維持。
必須真正做到問心無愧才行。
過去這些年,安子清憑藉著自身過人的心性,幾乎沒有受到過天法反噬。
面對修為高深的長輩。
她告訴自己,對方道齡遠高於她,真正比較資質絕不能勝她。
面對寒海洲各家年輕天驕。
她的境界,天法,身份......總會有一項高於對方。
直到葉禮出現。
記得最初從寒月長老口中聽到這個名字時,安子清還沒有過分在意。
五法圓滿的照海境巔峰?
確實不錯。
但自己早已踏入執天境後期。
境界更高,天法已成。
只需這一點,就足以證明她現在勝過葉禮。
道心隨之恢復安穩。
但馬上她就聽說葉禮以照海境修為,正面斬殺了執天境七重巔峰的顧清塵!
安子清只能被迫換一個角度。
顧清塵的二品天法不如她。
修為同樣不如她。
葉禮能夠斬殺顧清塵,不代表能夠勝過自己。
但現如今傳來的消息。
讓這個理由也開始動搖。
葉禮在太清宮冊封大典上,已經親手斬殺了一位開道境大修!
境界高於葉禮又能如何?
對方已經能夠越過整個執天境,殺死真正的開道境修士了!
繼續以修為境界自傲,連安子清自己都無法信服。
那......比較天資?
安子清七千餘載便修成極品五法,成就二品天法。
這等資質放眼寒海洲,已經足以位列最頂尖的一批。
但葉禮的道齡只有二十年。
二十年,執天境!
「嗬......嗬......!」
安子清只是想到這兩個數字,呼吸就再度變得紊亂起來。
資質這一項。
她無論如何都無法說服自己。
天法也同樣如此。
【雪無咎】雖說位列二品,位格極高。
顧清塵修成的【斷靈真】都要遜色於她。
葉禮此前只是五法圓滿。
就算日後能夠融合天法,品質也未必比她更強。
但太清宮的消息已經傳遍寒海洲。
葉禮剛入山門,就疑似修成了太清宮秘傳的一品天法【太清風】!
安子清只能繼續尋找突破口——
論出身?
葉禮出身散修,沒有接受過頂級道統的完整教導,眼界和底蘊總該不如她。
但太清宮已經正式昭告寒海洲,由葉禮接任太清宮第二十代宮子!
身份這就和她相當了。
太清宮又是三洲同盟會在寒海洲的代表道統。
只論山門地位,實際上還要略勝寒清宮半籌!
境界,實力,資質,出身......
安子清將能夠想到的一切全部比較了一遍。
臉色變得愈發病態的難看。
這是她修成【雪無咎】以來,第一次出現這種情況。
即便有天法不斷影響心境。
她也找不到一個能夠讓自己真正信服的優勢!
「我就不信了......」
安子清緊咬銀牙,事已至此,總不能坐視自己道途崩塌!
一念及此,她眉心處的雪花印記綻放出刺目光輝。
大量寒氣在體內失去控制,不斷衝擊經脈和靈台!
寒池周圍接連出現裂痕,原本平靜的冰面劇烈震動!
噗!
下一刻,安子清猛然睜眼。
一口帶著熱氣的鮮血從口中噴出,灑落在身前冰面上!
她的臉色頓時變得蒼白如紙,氣息異常紊亂。
「葉禮......」
安子清低頭看著冰面上的血跡。
沉默許久,她手掌終是逐漸攥緊,低聲呢喃道:
「你等著我吧!」
...................
沒過多久。
離開主峰的孟漣就趕到了宮子峰。
在一名侍女的帶領下,她很快見到了剛從寒池出來的安子清。
此刻。
安子清已經換好衣袍,正在收拾外出所需的法寶和丹藥。
看到這一幕。
孟漣不免鬆了口氣,走了過去:
「你終於想通了?」
「能想通就好,寒月長老跟你說那些話,本就是想讓你別繼續打聽那葉禮。」
「正好,我也陪你出去散散心。」
「等過段時間不再想這些,此事自然......」
「我要去太清宮。」
孟漣的話音戛然而止,神色僵硬的問道:
「你去太清宮做什麼?」
「找葉禮論道。」
「......」
孟漣定定的看著她。
確認安子清不是在說笑後,她的語氣當場變了:
「你是不是被反噬急昏了頭?!」
「那葉禮前幾日剛剛在冊封大典上,越境斬殺了一位開道境長老!」
「你現在去找他鬥法?」
「是準備證明自己,還是去送死的?!」
聽到開道境的名號。
安子清收拾東西的動作微微停頓,臉上也浮現出明顯的掙扎之色。
但很快。
她眉心處的雪花印記便重新亮起,紊亂的眼神也逐漸恢復平靜,淡淡回道:
「我沒有讓你強行履行約定的意思。」
「就算你今日不來,我也準備獨自前往太清宮。」
「......」孟漣眉頭緊皺。
她確實答應過安子清。
待到葉禮成為太清宮子以後,就和她一同前往拜會。
只是她當時以為對方只是說說而已。
最多也就是見上一面,打聽些許消息。
哪裡想到安子清是準備直接找人論道鬥法!
但劍歌谷向來注重承諾。
短暫的遲疑後,孟漣還是咬牙道:
「我陪你去!」
「我師尊和琉璃真人剛剛離開,現在應該還沒有走遠。」
「我立刻傳訊,讓他們在前方等我們。」
「有兩位真人在場,就算你們真的動起手來也不至於出意外。」
「不行。」
安子清直接拒絕道:
「我要獨自前往。」
孟漣錯愕道:
「為什麼?」
「第一。」
安子清將最後一枚玉瓶收入儲物寶具,輕吐口氣:
「如果是和真人一同前往,我就無法順利出手了。」
「以真人的手段,在我向葉禮提出鬥法以前,她就有能力將我直接按住。」
「第二。」
安子清抬眸看向孟漣,神色認真的道:
「我......畢竟也是寒清宮的宮子。」
「屁股要對得起位子。」
「此次尋找葉禮,單純是為了解決我自己的道心問題。」
「無論最後發生什麼,都合該由我一人承擔。」
「我安子清素來分得清公私。」
「絕不會因為個人行為給山門添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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