絡腮鬍大漢見林楓等人沒有立即離去,反而還在看遠處逐漸靠近的那一群巨獸,眉頭又擰緊了幾分。
「幾位,那些人乃落日原部的巫族,你們若是繼續在此停留,他們必然會將你們當做我等同謀,所以你們還是趕緊走吧。」
林楓收回目光,「大叔,他們那麼多人,你們就這幾個跟他們正面硬剛,豈不是找死?」
絡腮鬍大漢握緊骨刀,光頭在月光下反出一層幽冷的青輝。
「為了摯友骨血,死又何懼?」
林楓眉梢微挑,大概猜出那些即將到來的巨獸中的那個鐵籠中之人便是眼前大漢口中的「摯友骨血」了。
「我看你們這應該是一家人吧?」林楓語氣平淡,「用一家人的命,去換一個不一定的結果,對你的家人不公平吧?」
絡腮鬍大漢沒說話。
那個拎著燈盞的年輕人卻搶先開了口,聲音又脆又亮,像砂礫里炸開的一顆火星:
「這位朋友!我們蒼雲部沒有一個是孬種!阿爹說過,有些事,明知必死也要做——因為不做,脊樑就斷了!」
他抬起手,胸脯拍得咚咚響。
「鐵籠里鎖著的是媯叔的女兒,媯叔是我們家的大恩人!今日救不回她,我們死在這裡,也對得起我們的良心。」
阿瑤也往前邁了一步,馬尾在荒原夜風裡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線,目光炯炯:「就是!而且落日原部的那個混蛋本就是仗著亞哥聖地想對媯螢阿姐圖謀不軌!」
她頓了一下,下巴微抬,理直氣壯得像是宣布希麼戰功:
「媯螢阿姐只是不小心弄斷那個混蛋的兒孫根而已,他們居然要把媯螢阿姐放逐到落星走廊當荒巫,我們就是死也要救出媯螢阿姐!」
林楓嘴角抽了一下,心道:「弄斷兒孫根,還而已?而且這話是從一個妹子口中說出的,所以巫族的彪悍是不分男女的吧?」
同時他也恍然——落星走廊里那些荒巫,怕都是這麼來的。被放逐的巫族,在黑暗裡被符文吞噬,漸漸變成半生半死的怪物。
這時,小紅不知何時湊到林楓身邊,仰頭看他,金色眼眸里寫滿了真誠的好奇:「主人,兒孫根是什麼東西啊?」
林楓還沒開口,葉良辰已經單手負後,下巴微揚,一本正經地開口:
「小紅姑娘,這你就有所不知了,兒孫根……」
「師兄。」林楓抬手打斷,語氣堅決,「這種事情你就不要和小紅解釋了吧。」
葉良辰偏頭看他,眉宇間浮起一絲真誠的困惑:「為何?小紅姑娘既然開口詢問,本座為她釋疑,不是天經地義麼?」
天經地義個鬼。
林楓滿腦子黑線,他是真發現了——自己這個裝逼犯師兄,除了劍道修為逆天、裝逼能力如火純青,剩下的腦子全是直的。在他眼裡,科普「兒孫根」和科普「劍法要訣」大概沒什麼本質區別。
「老臘肉,主人說不要解釋,就是不要解釋。」小紅立即開始維護自己的主人。
葉良辰:「……」
他張了張嘴,終究把話咽了回去,負手望天,月光照得他整個人愈發寂寞。
「幾位。」絡腮鬍大漢最後掃了他們一眼,「落日原部馬上就到,再不走,想走也走不成了。」
「無妨。」林楓笑得人畜無害,「我等若想走,他們攔不住的。」
絡腮鬍大漢眉頭幾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他看得出這年輕人不過人族化神期,另外一男兩女氣息確實難以窺探,但料想也強不到哪去。話已至此,對方執意如此,便不是他的因果了。
荒原上的震動越來越近了。
十數頭巨獸的腳步聲像悶雷一樣碾過砂礫,暗綠色鱗甲在月光下泛著油亮的光。中間那頭巨獸背上的鐵籠被風一吹,發出「咣當咣當」的響。
鐵籠里那人似乎醒了,掙扎著抓住籠柱,往外喊了一聲。
「阿叔——別管我——走啊——!」
是個年輕女人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很久沒喝過水。
「阿姐!」
拎燈年輕人喊了一嗓子,就要從堡壘上跳下去,被旁邊一個花白頭髮的老頭子一把按住了肩膀。
「阿岩,別衝動!」
絡腮鬍大漢——阿岩和阿瑤的父親——從堡壘上躍下,落在巨獸前蹄旁的砂地上,仰頭看向越來越近的獸群。
他回頭看了最後一眼。
「幾位,好自為之。」
說完,他右手握緊骨刀,刀尖在砂地上拖出一道長痕,一步步朝前方走去。
月光照在他紋著蠍子的光頭上,反出一層幽冷的青輝。
他身後,幾個成年巫族也都翻下巨獸,有的握著骨矛,有的張弓搭箭,有的手裡捏著幾塊刻滿符文的骨片。
全是一副準備拼命的架勢。
小紅用手指戳了戳林楓的胳膊:「主人,我們要不要幫他們啊?」
話沒落地,葉良辰已經「嘖」了一聲。他單手負後,下巴微微揚起,月白長衫在夜風裡獵獵鼓動,聲音不大但足夠在場每個人聽清。
「本座生平最見不得兩件事。一,有人在本座面前拿人多欺負人少。二——」
他偏頭掃了眼那幫落日原部的巨獸,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
「籠子裡關的,還是個小姑娘。」
「『本座』?」阿岩愣了一下,扭頭看向葉良辰,「你誰啊?說話怎麼怪裡怪氣的?」
阿瑤也皺眉:「就是,穿得跟奔喪似的。」
葉良辰的後頸微微一僵,目光卻固執地沒有看向阿瑤,只淡淡一甩袖。
「爾等凡俗,不識高人。」
「……」
阿瑤很想啐他一口,被花白頭髮的老頭子用眼神壓住了。
「阿瑤,別鬧。」
老人家從堡壘上探出身子,仔細打量了葉良辰一眼,又看了看林楓,最後把目光落在布倫希爾德那頭銀髮上,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猶疑。
「幾位……真不打算走?」
「不走了。」林楓笑了笑。
這時,落日原部的巫族顯然也發現了這邊的情況,十數頭巨獸排成半月形,從三個方向圍攏過來。每頭巨獸背上都載著十幾號人,暗紅色的皮甲在月光下像一片凝固的血污。打頭的那頭巨獸額心嵌著一塊骨牌,骨牌上刻著一個扭曲的落日圖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