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天心中域，天靈城。
天靈河從城中央穿過，水色清透，河底鋪著一種會發光的白砂，日頭一照，整條河像一條流動的銀帶。兩岸酒樓依水而建，一半懸在河上，一半落在岸邊，檐角掛著的燈籠白天也不摘，紅白相間，順著河岸一路鋪下去，望不到頭。
山河苑就在這段最熱鬧的河道上。
五層樓，一半探進河面，底下用幾十根青石柱撐著，水從柱子之間穿過，撞出細碎的水聲。五樓臨窗的雅座里，一張方桌，兩副碗筷，一盤剛上來的紅燒天靈魚，魚身裹著醬色，熱氣從魚鰭縫裡往上冒。
林楓坐在靠窗一側，扒了口飯。
對面的龍瑩瑩正拿筷子戳那條魚的背脊，戳了三下，沒戳動。
「你吃不吃？」林楓夾了一筷魚肚。
龍瑩瑩把筷子往桌上一擱，雙臂抱胸，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不吃。」
「這魚你點的。」
「我點它是為了看，不是為了吃。」
林楓嚼著魚肚，看她一眼。 一個月了。
從鎮淵城離開那天算起，他帶著龍瑩瑩走了五個地方。桃花谷、望鄉台、斷雲崖、舊獵場，再加上今天這座天靈城。
這五個地方，全在龍瑩瑩當初塞給他的那張地圖上。
那天在龍冢第九層，龍瑩瑩以為自己要死了，把一壇酒、一個布偶、一件青色衣裙和一張地圖塞給他，說是「遺產」。
地圖上圈了不少地方，有的寫了名字，有的只畫了一個圈，圈邊歪歪扭扭寫了幾個字——「桃花多」「魚好吃」「春天去」。
而龍冢那天之後，龍瑩瑩就一直把自己關在屋子裡。
不吃，不睡，不說話。
林楓在門外守到第三天，把那張地圖攤在她面前。
「你圈的地方，我帶你去。」
龍瑩瑩當時沒理他。
林楓把地圖收起來，第二天又來，第三天又來。
第五天，龍瑩瑩終於從屋裡出來了。 從那以後，他們開始按地圖上一個一個走。
每到一處，龍瑩瑩會先站一會兒，站完才跟著林楓走。
林楓從來不問她在想什麼。
他知道，這丫頭還想著龍冢里那些沒能出來的家人。
天靈城是第五處。
地圖上這個圈旁邊寫的是「天靈河魚好吃」。
林楓託了山河苑老闆三回，才搶到今天這條紅燒天靈魚。
「二姐。」他把魚肚咽下去，「你再不吃，這桌就我一個人包圓了。」
「那你包。」
「我可聽說山河苑一天只做十條，我託了三回才搶到。」
龍瑩瑩眼皮抬了一下。
「託了三回？」 「嗯。」
「就為了一條魚？」
「就為了讓你吃一口。」
龍瑩瑩低下頭，看著那條魚。
筷子重新拿起來，夾了一小塊，塞進嘴裡。
嚼了兩下，又夾一塊。
「好吃嗎？」
「還行。」她嘴裡塞著魚，含糊地答。
林楓笑了一下，低頭繼續扒飯。
這一個月走下來，他對太初道的格局也摸清了不少。
三百年前的當下，太初道之下並不是只有三大家族，而是五大家族。
分別是龍家、秦家、風家、唐家、上官家。五家各占一方，明面上歸太初道節制，實際上各管各的地盤。龍家因為是龍帝後裔，地位最高，其餘四家都得敬三分。 林楓這一個月歇腳的時候，沒少在各地茶樓里聽閒話。什麼「龍家守著一道裂縫，擺的卻是皇家的譜」，什麼「太初道早晚要改姓」，什麼「龍家男丁全折在龍冢了，這下五大家族要剩四家」。
他聽著，沒往心裡去。
龍瑩瑩應該也聽過。
但她這一個月，話比從前少了很多。
桌上安靜了一會兒。
樓下河面傳來一陣喧鬧。
林楓探頭往下看。
兩艘畫舫從河道拐角轉出來，船頭各站著幾個修士。穿的是統一制式的月白袍子，袍角繡著一枚山形暗紋。
畫舫靠岸，十幾個人陸續上岸，進了山河苑。
為首的是個中年女人，四十上下，頭髮束得整整齊齊，走路不緊不慢。
這群人上樓的動靜不大。
十幾個人在四樓坐了兩桌，點了菜，聲音收著，跟尋常食客沒什麼兩樣。 林楓收回目光，繼續吃魚。
吃到一半，四樓傳上來說話聲，隔著一層地板聽不真切。林楓本來沒在意，直到一個詞鑽進了耳朵。
「稱帝。」
他夾菜的手停了一下。
龍瑩瑩也聽到了，筷子懸在半空，看著林楓。
兩人誰都沒說話。
四樓的聲音斷斷續續飄上來。
「……聽說了吧，龍家要稱帝……」
「……五大家族，龍家居首，這個節骨眼上……」
「……十六歲以上的男丁都沒了，突然稱帝……」
「……我看是瘋了吧，太初道能答應？」
「……何止太初道，其他四大聖地也不可能坐視吧？」 「……五大聖地算什麼，龍家當年可是天心神朝的帝族……」
「……不對啊，可是龍帝九千年前不是留下遺訓龍家永不稱帝嗎？」
林楓放下筷子。
龍瑩瑩的筷子還懸在半空。
她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看著桌上那條已經吃了大半的魚，看了一會兒，慢慢把筷子擱下。
「李逍遙。」
「嗯。」
「我龍家要稱帝。」
「嗯。」
「我怎麼不知道。」
林楓沒接話。
這一個月他走的地方不少，聽的閒話也不少，可「龍家稱帝」這四個字，今天是頭一回聽到。 龍家十六歲以上男丁剛在龍冢里沒了，現在竟傳龍家要稱帝。
這事聽著就不對。
四樓那桌還在聊。
「……你說龍家那位老祖也不在了，誰稱帝？」
「……聽說龍家旁支還有人……」
「……旁支？龍家哪來的旁支，九千年來就一支……」
「……那就怪了，誰在推這事……」
林楓聽完這幾句，偏過頭看龍瑩瑩。
龍瑩瑩已經站起來了。
她走到窗邊，往下看那兩艘畫舫。畫舫還停在岸邊，船頭的月白袍弟子守著，沒動。
「李逍遙。」她頭也不回，「回蒼龍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