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成。」
紫霄宮內，李青的聲音平靜落下。
鴻鈞看了他片刻，忽然笑道：「以兩方天道互相映照，稍有差池便會連累一方世界。你既有九成把握，為何不說十成？」
「因為大道從來不存在絕對。」
李青抬手，一枚混沌色寶珠浮現在掌心。
「混沌珠內世界已經具備完整的三千法則，又有通天建木支撐天地，自我屍也與內世界天道徹底相合。弟子本體已經證得混元，足以應對反噬。」
說到這裡，完整造化玉碟從李青眉心飛出，三千枚大道符文在玉碟表面依次亮起。
「再加上造化玉碟梳理法則，這便是弟子九成把握的來源。剩下的一成，不在準備，而在天道本身。眾生的每一個選擇都會改變未來，弟子可以算盡法則，卻不能窮盡尚未發生的一切。」
鴻鈞臉上的笑意濃了幾分。
「知道那一成變數在何處，便說明你並未被接連突破沖昏頭腦。」
「修道之人若敢輕言十成，多半不是胸有成竹，而是不知敬畏。」
他從蒲團上緩緩起身。
隨著這個簡單動作，整座紫霄宮頓時變得透明。
宮牆、玉柱與腳下地面盡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看不到邊際的銀色虛空。
無數法則絲線縱橫交錯，分別連接三十三重天、山河地脈與億萬生靈，記錄洪荒萬物的運轉與因果。
這裡不是紫霄宮真正所在，而是鴻鈞以合道權柄顯化出來的天道表層。
李青只是看了一眼，便發現自己過去對洪荒天道的判斷依舊有些簡單。
天道不是一條法則，也不是擁有獨立意志的生靈，而是一張覆蓋洪荒的無邊大網。眾生身在網中，也在用每一次選擇改變大網的形狀。
「洪荒天道歷經龍漢、巫妖、封神等無數量劫，早已擁有自行修正與推演的能力。」
鴻鈞站在法則大網中央，身影與整個銀色虛空逐漸重疊。
「你的內世界雖然法則完整，終究演化時日尚短。」
「它就像一株根骨絕佳的幼苗，擁有長成參天古木的一切條件，卻沒有經歷足夠的風雨。」
「兩方天道互相映照，洪荒天道會本能地補全它的缺陷，也會本能地將它納入自身。」
「老道能夠替你壓住洪荒天道的吞噬之力，卻不可能完全將其隔絕。若沒有壓力，自我屍便看不到真正的天道變化，這場映照也就失去了意義。」
李青點了點頭。
「請師祖開啟本源。」
鴻鈞不再多言，雙手在身前結出一道古老法印。
轟隆！
銀色虛空深處傳來一聲悶響。
縱橫交錯的無數法則絲線同時向兩側分開，一條浩瀚長河逐漸顯露出來。
那條長河沒有固定顏色，其中每一滴水都由無數大道符文組成。
河中既有已經發生的過去，也有正在演化的現在，還有數之不盡、隨時可能消散的未來支流。
天道本源長河！
當它出現的剎那，洪荒萬物仿佛同時呈現在李青眼前。
他看到了凡人王朝興衰，看到了仙神閉關修煉，也看到了幽冥之中等待輪迴的無數亡魂。
這些畫面不是幻象，而是洪荒此刻正在發生的真實景象。
縱使李青已經證得混元，元神也在瞬間湧入的信息衝擊下微微震動。
鴻鈞卻沒有受到半點影響。
他身合天道多年，早已習慣同時承受無量眾生的因果與念頭。
只見他向前伸出手掌，在天道本源長河上輕輕一划。
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裂縫緩緩打開。
「天道本源已經開啟。」
「李青，放出你的內世界。」
李青將混沌珠托到身前。
寶珠迎風暴漲，眨眼便化作一輪混沌色大日，懸浮在天道長河對面。
珠身逐漸變得透明，顯露出內部的完整世界。
世界中央，通天建木貫穿三界，樹冠撐起星空，根須深入幽冥。山河間生靈繁衍，這裡早已成為一座擁有輪迴與文明的大世界。
李青心念一動。
盤坐在建木頂端的自我屍睜開雙眼。
他與李青擁有完全相同的容貌，身上卻穿著一件銀白道袍，雙眸之中沒有尋常生靈的情緒，只有無數法則在不斷生滅。
自我屍一步踏出，來到混沌珠與洪荒天道本源之間。
他的身體依舊留在內世界，出現在此處的只是天道本源凝聚而成的法身。
「開始吧。」
李青屈指點在完整造化玉碟上。
造化玉碟飛到自我屍頭頂，三千大道符文垂落，形成一座連接兩方世界的法則橋樑。
自我屍沒有遲疑，踏上橋樑，走向洪荒天道長河。
第一步落下，時間法則率先共鳴，內世界的歲月與洪荒億萬載歷史互相對照。
第三步落下，因果與命運法則劇烈震動。
內世界億萬生靈頭頂，同時浮現出一根根肉眼不可見的絲線。
他們過去與未來的一切選擇，都被洪荒天道本源迅速推演出來。
自我屍的腳步第一次停了下來。
他原本能夠輕易掌握內世界任何生靈的命數，可在洪荒天道的映照下，同一個生靈的未來卻出現了成千上萬種可能。
一次偶然相遇，一句無心之言，都可能讓既定命數走向不同結局。
天道若只會按照既定法則推動世界運轉，那便不是天道，只是一座更加複雜的陣法。
自我屍繼續向前。
無窮無盡的變化湧入元神，他身上的氣息開始迅速增長。
混沌珠內世界的法則也隨之變得更加嚴密。
原本沒有被發現的漏洞自行補全，日月星辰與六道輪迴都變得更加圓滿。
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變化。
可李青眼中卻沒有半點喜色。
他發現內世界新生的規則，無論形態還是運轉方式，都與洪荒越來越相似。
就連原本屬於內世界的山河走勢，也在一股無形力量影響下，逐漸向洪荒山川靠攏。
這不是補全，而是同化。
洪荒天道太過強大。
即使鴻鈞已經壓制了絕大部分吞噬之力，僅僅是雙方互相映照時自然散發出的影響，也不是尚未真正成熟的內世界天道能夠抵擋。
若繼續下去，內世界會變得完善，卻也會失去自身的一切，自我屍更會淪為洪荒天道的化身。
「李青。」
鴻鈞的聲音從法則大網中傳來。
「這便是你所說的最後一成變數。」
「現在切斷法則橋樑，自我屍還能退回來。」
「若再向前，他的本源便會與洪荒天道徹底糾纏。屆時即使是你，也未必能夠將二者分開。」
李青沒有立刻回答。
完整造化玉碟上，已經有近半大道符文被染成銀色。
橋樑中央，自我屍的身影也越來越淡。
他的五官、道袍乃至元神波動，都在向沒有任何個人痕跡的天道規則轉化。
混沌珠內，無數生靈忽然停下動作。
他們眼中的情緒逐漸消失，原本不同的命運被一股力量強行推向最為穩定的軌跡。
沒有爭鬥，沒有意外，也沒有任何超出規則的選擇。
整個世界都在變得井然有序，卻也變得如同一潭死水。
自我屍低頭看著那些生靈，眼中第一次出現了遲疑。
他可以接受洪荒天道的一切法則，讓內世界在最短時間內達到圓滿。
代價便是放棄自己，放棄這方世界未來誕生無限可能的資格。
法則橋樑還在震動。
鴻鈞再次問道：「要不要停下？」
「不必。」
李青終於開口。
他看著幾乎要融入天道長河的自我屍，神情依舊平靜。
「若他只能照搬洪荒天道走過的路，縱然今日退回來，日後也不可能證得真正的天道混元。」
「洪荒天道可以成為鏡子，卻不能成為他的答案。」
「他必須親自找到，屬於混沌珠世界的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