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拿我們……補那塊空印。」
斷續的聲音消失以後，萬界互證中只剩下一片模糊黑光。
六道殘念傳來的景象本就晚了一步，又被歸墟道主用鎖鏈分開。李青能夠看見它們正被拖向黑色熔爐，卻無法判斷這一幕發生在何處，更不能沿著消息反推出無界歸墟的位置。
萬界互證只交換參與者願意給出的理解，從來不攜帶來源與坐標。
平心看著熔爐中央那枚石胎，問道：「能讓它們一同抵抗嗎？」
「不能一同抵抗。」
李青沒有等畫面變得清楚，立即將自己的判斷送入萬界互證。
歸墟道主挑出這六道殘念，就是因為它們走過的道路彼此不同。若六者在熔煉時共同生出同一種拒絕，反而會給石胎留下一道能夠反覆使用的相同痕跡。
假印缺的不是六種大道，而是一種看似能夠分辨真假的共同標準。
「不要給他共同的答案。」李青說道，「各自守住與其他五道最不相同之處，在同一刻顯露，但不要替任何一道殘念作出選擇。」
這段理解無法同時抵達六條鎖鏈。
最先收到消息的殘念沒有立刻行動，只將自身加入【諸界同刻】。第二道、第三道殘念陸續作出相同選擇，直到最遠處的第六道殘念也接受這個時刻，六道原本互不相連的認知才在熔爐第三次收緊時重合。
其餘三十二道殘念沒有參與，也不會因此受到影響。
黑色熔爐內，道火猛然向石胎中心壓去。
歸墟道主沒有要求六道殘念自願。他只需從每條鎖鏈中抽出一道尚未消失的獨有紋路，再將它們壓進石胎，便能做出一枚擁有六種辨別方式的假印。
就在六道紋路即將重合時，共同選定的時刻到了。
第一道殘念守住自己對於生滅先後的認知，第二道只承認從實化虛的最後一步。餘下四道也各自顯露最不能被替代的區別，沒有誰去反駁歸墟道主，更沒有誰喊出一句相同的拒絕。
六道紋路同時進入石胎，卻沒有在中心匯成一處。
原本渾圓的黑色石胎內部，頓時多出六層彼此錯開的空隙。每一層都能辨認一種變化，卻無法代替另外五層給出答案。
歸墟道主抬手壓住爐口，沒有讓石胎裂開。
他顯然早就料到六道殘念不會配合。
黑色道紋沿著六層空隙逐一填入，把本該同時完成的辨認強行拆成先後六次。如此煉出的東西不能判斷一道痕跡是否出於自願，卻能依次比較痕跡表面是否符合六種舊有變化。
只要外形足夠相似，它依舊可能騙過原始核心最外層的門檻。
「他沒準備讓假印真正取代守墟界印。」鴻鈞看出了其中差別，「他只想先把空位堵住。」
李青同樣看明白了。
真正的辨真，是讓每一道痕跡自己給出最後選擇。歸墟道主造出的假印，卻是拿六把不同的尺子去量同一道痕跡。尺子再多，也不可能知道被衡量者是否願意。
可只要原始核心暫時把這枚假印當成界印，歸墟痕岸便無法繼續喚醒辨真之位。歸墟道主需要的，正是這一段時間。
熔爐中的石胎很快停止震動。
六層黑色紋路依次亮起，向著爐外送出一道試探。那道試探沒有攜帶六道殘念的完整意志，只把已經煉成的辨別順序投入一條歸墟暗流，送往原始核心。
李青看不見它走過的過程。
太始輪上保存的舊路仍舊存在，但歸墟痕岸已經被黑潮遮住。沒有三十七道真實痕跡重新回應，他便不能繞過起始錨點，直接把輪影送到石門前。
十餘息後，輪緣上那條灰色凹槽忽然震動了一下。
歸墟痕岸的景象沒有重新出現，三十七道舊痕中的斷河卻從黑潮下方亮起一道微弱灰光。
那道光不是向外發出，而是來自萬流沉淵更深處。
假印送出的試探抵達原始核心以後，空缺的辨真之位沒有接受它。石門右側的安寂之印先將無法確認的結果送入沉淵，正好經過不久前才喚醒辨真空槽的三十七道舊痕。與此同時，另一道退回結果也沿著試探來路返回黑色熔爐。
斷河只回應了一瞬。
對於太始輪而言，這一瞬已經足夠讓被遮蔽的起始錨點重新顯露。
【歸墟痕岸內部出現真實回應！】
【道痕存路暫時恢復！】
【發現已經完成往返的新路徑！】
【新路徑與當前記錄首尾相連，可在原有記錄末端繼續延伸，無須覆蓋舊有路徑！】
太始輪立即轉動。
李青沒有追著進入沉淵的結果前進，而是讓太始輪緊隨另一道退回結果，從原始核心向黑色熔爐延伸。
這不是推算未知位置。
試探與退回結果已經把黑色熔爐和原始核心之間的道路完整走過，太始輪只是將其留下的先後變化接在原有記錄之後。痕岸、石門與熔爐，也因此連成了同一條沒有固定坐標的舊路。
輪影穿過被篡改的接引暗流，周圍很快出現一圈圈漆黑環影。
黑色熔爐就在其中一段內環前方。六條鎖鏈分別從不同方向伸來，連接著六道已經十分虛弱的殘念。它們沒有被煉進石胎，獨有紋路卻被各自抽走一層，短時間內無法再作出第二次同樣的回應。
另外三十二道殘念依舊被隔絕在更遠處。
李青的目光越過熔爐，落向後方。
那裡懸著一隻縮小許多的黑色圓團。
七層封印緊緊裹住殘破斷環。透過封印之間不斷流動的黑光，依稀能夠看見一抹暗金鐘影，以及半截睜著黑灰眼睛的石碑。
殘破古鐘與守墟界印果然被帶到了這裡。
歸墟道主煉製假印，不可能完全捨棄真正的辨真規則。他把兩者留在熔爐旁邊，正是為了隨時對照假印與守墟界印之間的差別。
太始輪只能記錄已經走過的道路，無法隔著七層封印救人。可至少從這一刻起，那隻黑色圓團不再毫無蹤跡。
熔爐前，歸墟道主也看見了被原始核心退回的結果。
他沒有毀掉煉製失敗的石胎，只將目光轉向後方的黑色圓團。
假印內部已有六種辨別次序，缺的只是能夠讓原始核心放下戒備的外形。
歸墟道主伸出右手，五指落在最外層封印上。
七層黑光隨之同時收緊。
被困在最深處的守墟界印睜開眼睛，第一次看見那層封印正從自己身上緩緩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