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印進入辨真空槽以後，沒有立刻停止。
包裹在外面的黑色封印與空槽輪廓完全貼合，繼續帶著內部石胎向深處沉去。每深入一分，石胎內的六種辨別次序便轉動一輪，把接觸到的痕跡依次衡量六遍。
李青的映照之身藏在古鐘真聲里，同樣被六層紋路反覆掃過。
第一層把那道真聲認作已經消散的舊響，第二層卻認為它仍然存在。第三層判斷聲音來自封印之外，第四層又從外殼中找到了它曾經留下的震動。
等到六層紋路全部轉完，同一道鐘聲竟然得出了六個不同結果。
這正是假印無法真正辨真的地方。
六把尺子可以依次衡量外形，卻沒有誰能回答，這道聲音為什麼願意保留自身認知，又是誰記住了它。
古鐘沒有重新敲響。
李青、殘破銅鏡與第二片赤葉仍然記得先前那一聲，所以藏在外殼裡的自我認知始終沒有消失。無論六層紋路怎樣覆蓋，它都會在下一輪辨別開始時重新出現。
石胎連續轉過九輪，辨真空槽邊緣那道灰色縫隙越來越寬。
第十輪尚未開始，已經閉合的黑灰眼睛忽然重新睜開。
它沒有看向李青，也沒有釋放任何力量，只讓一道最簡單的辨別規則落入假印內部。
這道真聲，由誰選擇留下？
李青沒有用自己的意念替古鐘回答。
隔界映照雖然依附在真聲上，映照之身終究只是一個觀察者。若由他說明鐘聲來歷，辨真權柄看見的便會是一個外來者對古鐘作出的判斷，而不是那道聲音本身的選擇。
他甚至主動收攏了投影中所有多餘認知，只保留對於那聲鐘響的正確記憶。
假印無法回答。
黑灰眼睛沒有接受任何一種結果。
辨別規則繼續向石胎深處延伸，很快觸及六層紋路與黑色熔爐之間尚未斷開的補充通道。
歸墟道主沒有把六道殘念煉入假印，而是讓熔爐不斷沿著鎖鏈抽取新的痕跡。如此一來，石胎內部的紋路即使被原始核心消磨，也能從六道殘念身上得到補充。
可這也意味著，每一道偽造的辨別結果，都還與原本的擁有者保持聯繫。
來自原始核心的詢問順著六條通道返回黑色熔爐。
爐火沒有熄滅，圍繞熔爐的六條鎖鏈卻同時變成灰色。六道已經十分虛弱的殘念，也第一次越過歸墟道主的隔絕，清楚感知到了辨真空槽傳來的問題。
這不是命令。
原始核心只是在詢問，它們是否願意讓石胎代替自己作出判斷。
第一道殘念率先給出回應。
不願。
第二道、第三道殘念相繼回答。六道回應各不相同，卻都只確認屬於自己的那一部分痕跡曾被強行抽走，沒有誰替其他參與者作出選擇。
其中一道殘念只記得鎖鏈第一次收緊時，自己的紋路被剝去了一層。另一道殘念則清楚指出，進入石胎的次序由黑色熔爐強行排列，並非它自己選擇。剩餘四道有的否認石胎可以代表自身，有的只承認紋路原本屬於自己，卻不承認紋路此刻給出的答案。
它們沒有說出被囚禁的位置，也沒有把任何力量交給原始核心。
六個回答唯一共同證明的事，便是歸墟道主取走了它們的痕跡，卻從未得到使用這些痕跡的允許。
李青通過萬界互證聽見了回答，但這些回答並非由萬界互證送往石門。原始核心的詢問沿著被盜走的紋路而來，六道殘念也沿著各自原有的聯繫作答。就算歸墟道主繼續隔絕它們彼此交流，也無法把已經屬於它們的經歷變成自願。
答案沿著補充通道返回假印。
石胎內部，原本被黑色道紋強行排列整齊的六層紋路同時錯開。第一層從中間斷裂，第二層失去後續補充，剩餘四層也不再按照原有次序轉動。
【原始辨真權柄正在進行覆核！】
【六道內層痕跡均存在真實擁有者！】
【真實擁有者未承認當前使用方式！】
【目標不具備獨立辨真能力！】
【假印占位暫時停止！】
隨著系統提示出現，歸墟痕岸上的斷河再次亮起。
黑潮仍舊覆蓋著整座淺灘，卻無法阻止來自原始核心內部的覆核結果。太始輪保存的舊路隨之顯現，黑色熔爐、灰色石門與歸墟痕岸再次連接在一起。
鴻鈞看著假印內不斷錯位的六層紋路，說道：「若覆核繼續下去，原始核心會順著補充通道找到六道殘念。」
「歸墟道主不會讓它繼續。」李青道。
話音剛落，黑色熔爐外便落下一隻手掌。
歸墟道主沒有嘗試替六道殘念回答，也沒有繼續向假印灌入更多紋路。他抬手斬斷石胎與熔爐之間的六條補充通道，又將六道殘念重新壓回各自鎖鏈盡頭。
灰色詢問隨之失去後續道路。
六道殘念保住了最後認知，沒有被原始核心隔空救走。假印也失去了不斷補充的能力，內部每一道紋路用過一次便會暗淡一分。
被斬斷的只是熔爐向假印輸送痕跡的通道，囚禁六道殘念的黑色鎖鏈仍在。它們比先前虛弱許多，卻沒有因此脫離束縛，另外三十二道殘念同樣還被分隔在內環各處。
辨真覆核為它們阻止了繼續被抽取，卻沒有憑空給予任何一道殘念逃生的力量。
歸墟道主顯然是在兩者之間作出了選擇。
他寧可讓假印只能維持一段時間，也不肯讓原始核心沿著六條通道觸及被囚禁的殘念。
六條通道斷開以後，黑灰眼睛仍未閉合。
假印中的六道痕跡都有了答案，唯獨外層封印留下的石碑輪廓還沒有得到確認。
辨真規則轉向外殼。
那層輪廓曾經緊貼守墟界印，雙方之間留下的聯繫，比歸墟道主預想得更深。原始核心不再詢問假印，而是順著輪廓中殘留的認知，向真正的守墟界印發出確認。
黑色熔爐後方，包裹斷環的圓團猛然一震。
六層封印同時亮起，試圖將來自原始核心的確認擋在外面。那道確認卻不攜帶力量，也不尋找無界歸墟的坐標，只問封印最深處的半截石碑一個問題。
是否願意歸位？
守墟界印睜開黑灰眼睛。
「願意。」
半截石碑沒有撞擊封印，更沒有調動已經失去的舊日權柄，只把自己的選擇送回原始核心。
灰色石門轟然震動。
辨真空槽中的假印被向外頂出一寸，熔爐後方的黑色圓團則不受控制地向石門方向移動了一寸。
一進一退之間，一道只屬於真正守墟界印的灰線，第一次穿過了六層封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