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巴掌打得張小乙眼冒金星,跌倒在地。待他揉著臉再爬起來時,瘋癲已然退去,頓覺心明眼亮:「我……我怎的坐在此處?」
胡掌柜打完這一巴掌,只覺手掌隱隱作痛,再看張小乙那張臉,竟是越看越覺得威嚴瑞氣。
他連忙搓著手背,諂笑道:「張老爺,方才乃是權宜之計,多有冒犯。老漢我打從您進店第一日,看您天庭飽滿,地閣方圓,便知張老爺必是做大官的品貌,果不其然吶!」
酒肆內的食客與坊間眾仙,見張小乙醒轉,那是前倨後恭,蜂擁而上。
有手裡捧著仙晶的,有要送仙山洞府的,更有嚷著要將自家乾女兒送來做通房丫頭的,阿諛奉承之詞不絕於耳。
……
自打得了營繕曹管事的實缺,張小乙便從太皇黃曾天的破落酒肆,一躍搬入了督造署的偏殿仙舍。
這幾日間,門庭若市,車馬喧囂。
往日裡拿白眼看人的仙吏,如今見了面個個滿臉堆笑,口稱「張大人」。
胡掌柜更是隔三差五便托人送來奇珍異果,百般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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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小乙身處其間,雖不至迷失本心,卻也洗去了一身瑟縮之氣,漸生出幾分官威。
他心中明白,自己一個毫無根基的草仙,能有今日造化,全仗陸衍大人的提攜之恩。!
在署內結識了其餘五曹管事,冷眼旁觀之下,不由暗自驚嘆。
司務曹的苟不理,整日裡抱著天規玉牒,遇事推諉,一言不發便讓你填幾十道表文;
轉運曹的甄友德,是個溜須拍馬的鑽營之輩,口無實言,專會揣摩上意;
度支曹的賈大方,是個扒皮鬼,剋扣糧餉時大義凜然;
按察曹的文無用,筆下儘是花團錦簇的廢話,洋洋灑灑卻無半點真章;
堪輿曹的錢多多,是個渾身銅臭的異類。
小乙看著這幫牛鬼蛇神,心中反倒生出一種莫名的孤傲:
「一群蠢物,不過是仗著些旁門左道邀寵。唯有我張小乙,通讀億萬字天書,是真正懂得大人的知音!」
……
這一日,督造署於點將台誓師下界。
陸衍一襲仙袍,威風凜凜。
他俯視六曹,朗聲訓話:「爾等此去花果山公幹,乃是大天尊欽定的千秋偉業!工程一開,地無分南北,仙無分老幼,皆有開山營建之責任,皆應抱定移山倒海之決心!若有怠慢,天條無情!」
台下,張小乙心潮澎湃,將大人的豪言壯語盡數記下,暗立重誓:此去定要,建功立業,報答大人的知遇之恩!
花果山,堪輿工程正式動工!
堪輿曹錢多多的名號倒不是虛的,他大開財路,花果山本土的獨角鬼王、七十二洞妖王與四個老猴健將,哪見過這等陣仗?
更有大聖的命令,一個個歡喜得直搓手,甘當督造署的馬前卒。
巨岩天生親和土木,神通一展,不多時便尋到了好幾處藏有太古仙玉、先天靈礦的極品點位。
張小乙身為營繕曹管事,更是親臨一線。
與營造司的高百尺一起,挽起袖管,領著那一眾滿分錄用的勞務派遣散仙,揮汗如雨。
諸事順遂,捷報頻傳。
互市所內,「花果建投」的紅利金券可謂是一日三漲。
前些時日,齊天大聖孫悟空藉故下界溜達了一圈,不知是天蓬還是沈飛白暗中推波助瀾,立刻便有一則「大聖親自下界督辦,花果山掘出太古神兵」的重磅利好在天庭不脛而走。
不過半日,花果建投的股價便暴漲九成!
陸衍在府內,看著案頭寶鑑里不斷跳動的市價,微微一笑:「天蓬和沈飛白這幫人,割起韭菜來可比我狠多了……」
……
此後幾年間,借著「勘探十洲祖脈」的由頭,陸衍在花果山後山僻靜處,大興土木,暗中圈了塊風水寶地,建起了一座靈泉仙苑。
此地對外只稱是為天庭督工仙吏滌塵洗業之所,實則是個不折不扣的銷金窟。
苑內分設天、地、玄、黃四階水閣,非天曹顯貴、下界大妖,斷難入內。
閣中不僅有下界網羅來的嬌麗狐女蚌仙,以靈藥溫湯施展濯足推拿之術,能教人舒筋活絡,飄飄欲仙;
更妙的是,此地布有欺天大陣,正是一處能讓各路神仙避開耳目,暗通款曲的絕佳所在。
仙苑深處,一處喚作「聽濤閣」的私密水榭內,水汽氤氳,異香撲鼻。
陸衍特意引著老上司太白金星來此,兩名身段窈窕的蚌女跪在玉榻前,伸出素手,為二位濯足揉穴。
太白金星微閉雙目,撫須嘆道:「你這手段,當真了得。老朽在天庭當差,竟不知腳底的湧泉穴,被這麼一揉搓,還能洗出個清明舒泰來。」
「老星君謬讚了。下官不過是仰體天心,念及諸位同僚下界辦差,難免沾染紅塵濁氣,若不設個滌塵的去處,豈不有負天恩?歸根結底,全賴老星君您平日裡教導有方,下官這點微末伎倆,不過是借花獻佛,圖您老人家一個歡心罷了。」
太白金星聞言,輕笑一聲,揮了揮寬大的袍袖,隨後屏退了左右蚌女。
待水閣內只剩二人,忽而幽幽開口:「濯足揉穴之理,與做官理政,倒是有異曲同工之妙。水溫若太燙,傷了皮肉;力道若太重,又折了筋骨。唯有剛柔並濟,方能疏通百脈。」
陸衍聞弦歌而知雅意,當即捧哏道:「老星君字字珠璣,下官受教。只是咱們天庭這方池水裡,常有些積年的寒冰,僵死的硬骨頭。若是水溫不烈,力道不狠,怕是化不開這頑疾啊。」
「頑疾……」
「你指的,是李靖和雷部那些個武將吧?」
老星君沉吟片刻,方才開口:「前番他們借著御馬監的案子構陷於你,連老夫都險些被潑了髒水。這群人啊,自恃軍功,仗著兩教餘蔭,抱團取暖。日子久了,尾大不掉。連凌霄殿裡的聖意,有時都敢陽奉陰違。」
陸衍道:「下官人微言輕,全憑大天尊與老星君做主。」
太白金星嘆道:「咱們自家池子裡的水,既然已經洗不軟這幫驕兵悍將的硬骨頭,便少不得要尋些外力,來替他們疏導疏導經脈了。」
「說起來,你這借花獻佛的本事,倒是用在了節骨眼上。」
說罷,老星君壓低了聲音:「你可知曉,西方靈山的佛老,五十年後便要遣使上天拜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