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那葫蘆抓在手中,傾倒而出。
丹藥圓滾滾黑漆漆,也不細看,直如吃炒豆一般,囫圇全吃了。
只覺一股怪味直衝腦門,如嚼枯木,似咽敗絮。
大聖「哇」的一聲,盡數吐出,連連啐口:「呸呸呸!牛鼻子這丹藥,怎的如此難吃?」
心生疑竇,急拿過葫蘆,借著爐火細看。
只見葫蘆腹底貼著一張黃簽,上書四個蠅頭小字:「充數廢丹」!
大聖見狀,勃然大怒,跳腳大罵道:「好個牛鼻子老道!平日裡裝神弄鬼,原來也是個弄虛作假,糊弄帳目的潑才!這等泥丸廢渣,也敢充作金丹,當真是不做人!」
越想越惱,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
擎出金箍棒,照著丹灶爐鼎,就是一頓亂砸。
但聽得「哐啷」巨響,丹爐傾覆,火光四濺。爐中六丁神火失了拘束,騰衝而起。
要知道,兜率宮本是三十三天極高之處,六丁神火借著狂風,直撞入紫微星垣之中,竟將司管人間氣運的星盤燎得大亂。
天機陡變,陰陽失衡,大漢江山的護國龍氣被神火一衝,頓現頹勢。
且說下界大漢魏郡元城王氏宅中,正逢嬰兒降生。
被陸衍擲入幽冥輪迴的白蛇怨魂,本還懾於漢室龍氣,潛蟄難出。
此時趁著天機渾濁,龍氣震盪,頓借大勢,肆無忌憚起來!
正值王莽降生之時,下界半空之中,忽地霹靂震天,狂風大作,暴雨如注。
只聽一聲悶雷轟鳴,王家院落之中憑空顯出一條吞天白蟒,鱗甲森然,盤桓吐信,正應了白蟒篡漢之天數!
天生異象,皆因上界生變。
且說大聖砸了丹爐,出了胸中惡氣,索性將剩下的破葫蘆一腳踢碎。
雖是吃了假丹,飲了淡酒,倒也誤打誤撞湊了個「丹滿酒醒」。
猴王昂首四顧,冷笑連連:「晦氣晦氣!偌大天庭,虛偽透頂,實沒甚鳥意思!不如回俺花果山,稱王作祖去也!」
好大聖,打定主意,抽身便走,也不行舊路,徑出兜率宮,也沒使隱身法,就從西天門,大搖大擺,直下凡塵去了。
即按雲頭,回至花果山界。
但見旌旗閃灼,戈戟光輝,原來是四健將與七十二洞妖王,在那裡演習武藝。
大聖高叫道:「小的們,我來也!」
眾怪丟了器械,跪倒道:「大聖好寬心,丟下我等許久,不來相顧。」
大聖道:「沒多時,沒多時。」
且說且行,逕入洞天深處。
四健將打掃安歇,叩頭禮拜畢,俱道:「大聖在天庭百十年,實受何職?」
大聖心裡有些慚愧,自己在天上百十年,依舊是個齊天大聖的虛銜,此番下界,算不得衣錦還鄉,故而笑道:「我記得才半年光景,怎麼就說百十年話?」
健將道:「是極是極,我忘了,在天一日,即在下方一年也。」
大聖道:「且喜這番玉帝相愛,果封做齊天大聖,起一座齊天府,又設安靜、寧神二司,司設仙吏侍衛。向後見我無事,著我看管蟠桃園。
近因王母娘娘設蟠桃大會,未曾請我,是我不待他請,先赴瑤池,把他那仙品、仙酒,都是我偷吃了。
走出瑤池,踉踉蹡蹡誤入老君宮闕,又把他五個葫蘆金丹也偷吃了。但恐玉帝見罪,方才走出天門來也。」
眾怪聞言,歡喜之餘又恐天兵降罪。
大聖笑道:「小的們莫怕!你們當我只顧嘴饞惹禍麼?天上那些神仙勾心鬥角,我不過是借題發揮,順手把水攪渾罷了!這回我手裡可是攥足了底牌。」
崩、芭二將忙問:「大聖既有底牌,咱們能討著甚麼好處?」
大聖撫掌得意道:「且安心等風頭過去。到那時,天庭不僅得認了咱們強銷的死籍,還得乖乖賜下符詔,封你們做名正言順的山神土地。從此咱花果山便是正經的仙家福地,我看誰敢再來聒噪!」
眾猴聞言,這才盡去疑慮,滿洞歡呼雀躍,即安排酒果接風,將椰酒滿斟一石碗奉上。
大聖喝了一口,即咨牙徠嘴道:「不好吃,不好吃。」
崩、芭二將道:「大聖在天宮吃了仙酒、仙餚,是以椰酒不甚美口。常言道:「美不美,鄉中水。」」
大聖道:「你們就是「親不親,故鄉人。」我今早在瑤池中受用時,見長廊之下有許多瓶罐,都是玉液瓊漿。你們都不曾嘗著,待我再去偷他幾瓶回來,你們各飲半杯,一個個也長生不老。」
眾猴歡喜不勝。
大聖即出洞門,翻個筋斗,使個隱身法,復至天上。
此番不奔瑤池,卻輕車熟路,徑投玉仙子洞府而來。
但見那洞府,瑞氣千條,祥光萬道,奇花布錦,瑤草噴香。
白鶴伴雲棲老檜,青鸞對日鳴修竹。
端的是王母嫡親的居所,仙家一等一的福地。
大聖正欲隱身上前,忽聽得院內傳出陸衍的驚呼:
「玉仙子,上來自己動,用點力……」
緊接著便是玉妹嗔怒之聲:「小點聲!此事若是發了,本仙子自然無虞,你可就要吃不了兜著走了!」
言罷,又傳出陸衍一陣「嘿嘿」賊笑:「我曉得我曉得,仙子再用點力。」
大聖聞言,心下大奇:「光天化日,孤男寡女,作甚勾當?」當即暗運神通,定睛望去。
只見院落之中,玉液瓊漿、珍饈百味堆積如山,二人正累得氣喘吁吁,拼了命將瑤池盛會的贓物往裡搬運!
大聖跳將出來,現了本相,喝道:「好個雌雄大盜!俺老孫只道玉帝老兒窮酸,原來好寶貝皆教你二人中飽私囊了!」
陸、玉二人正搬得起勁,忽見大聖神兵天降,面面相覷,大覺尷尬。
大聖佯怒道:「你兩個毛賊,瞞天過海,被老孫抓個現行!我且問你,那蟠桃園後樹上,九千年一熟的紫紋大桃,可是被你這黃毛丫頭順手牽羊了去?」
九千年的大桃,你趁早斷了念想,皆已上交公家!如今只剩這些六千年的,你愛要不要!」
大聖聞言,暗自竊喜:「好丫頭,不經詐!俺本欲尋些仙酒,不想又撞見這等寶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