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豆的苗已經有腳踝那麼高了。
江臨蹲在地邊,把薄膜掀開一角,風立刻灌進去,黃豆的莖稈被吹得彎下去,幾乎要貼到土面。
他心裡一緊,伸手想去扶,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風停的瞬間,那幾根細瘦的莖稈又彈了起來,彎著,但沒有斷,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托著。
他盯著它們看了很久,直到確認它們不會倒下,才把薄膜重新蓋好,壓緊石塊。
最讓他牽掛的土豆,暗綠色的芽體已經完全舒展開來,比剛出土時粗了不止一圈。
葉片上沾著暗紅色的粉塵,他伸手捏了捏葉子,觸感讓他愣了一下。
硬的,表面像覆了一層粗糙的革質層,渾身透著一股子野蠻生長的勁頭。
這大概是它們為了適應廢土乾旱,高輻射的環境,自己進化出的保護層。
至於種在邊緣水溝旁的那三穴南瓜,長勢最為霸道。
兩片厚實巨大的子葉中間,已經抽出了帶有細微絨毛的真葉,像幾把綠油油的小傘支棱著。
雖然還沒開始爬蔓,但那股子貪婪汲取養分的架勢,隔著土皮都能感覺到。
比起小心翼翼的黃豆和土豆,這玩意兒簡直就是廢土上的地痞流氓。
「長得有點慢啊,而且這南瓜看著就是個大胃王。」
江臨喃喃自語。
黃豆的子葉展開之後真葉抽出來的速度明顯偏慢。
土豆苗的高度比他在農技視頻里看到的同期植株矮了至少三分之一。
他蹲在地邊,腦子裡開始算帳。
這一次,他帶過來80斤壓縮餅乾。
八十斤壓縮餅乾,大約4萬克,每100克熱量約2000千焦。
如果每天攝入400克,能撐100天。
但這只是按維持生存的最低標準來計算。
一旦干體力活,開墾更多土地,就不可能每天只吃400克。
實際上他不可能不進行開荒。
20平米的地,即便收穫拉滿,也不足以支撐他每天吃飽。
地球上土豆的畝產大概在兩三千斤左右,換算成平方米,一平米能產四五斤。
這是理想狀態。
施了底肥,噴了營養液,土壤pH值調得剛剛好,陽光充足,水源充沛。
可他的種植環境是廢土。
這裡的土壤偏酸板結,可能含有重金屬和放射性核素,陽光被懸浮微粒削弱了大半,雨水需要過濾中和沉澱之後才能澆灌,土壤里的有機質含量約等於零。
在這種條件下,這區區十平方米的土豆,能結出多少果實?
產量能有一半嗎?
三分之一呢?
一陣風吹過,江臨打了個寒顫。
一個成年人一年最低需要多少熱量?
折合成廢土上營養不良的土豆,大概需要多少斤?
黃豆作為蛋白質來源,又需要種多少面積?
數字一個一個往外冒,越算越涼。
要維持長期生存,他至少需要開墾出八十到一百平方米的田地。
而他現在只有二十平方米。
生石灰只剩不到兩斤,草木灰快用完了,複合肥更是只剩下一個袋子底。
他必須自己漚肥。
必須找到更多能燒成草木灰的東西,必須找到更多水源,必須把二十平方米變成四十,四十變成八十。
……
千頭萬緒堵在腦子裡,想想都窒息。
換做以前的江臨,看到這麼大的工作量,可能第一反應就是打退堂鼓。
現在,他看著本子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心裡卻沒有多少畏懼,反而湧起了一股興奮感。
瞬發於畎畝之中,傅說舉於版築之間,故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在學習上,他是個悟性不高的凡人,面對壓軸題束手無策。
但在生存這道題上,所有的邏輯都是線性的。
翻一平米的地,就多一平米的希望;攢一桶水,就多一天的命。
這裡沒有那些彎彎繞繞的幾何關係,只有實打實的汗水和泥土。
「那就干吧。」
每天翻兩平方米,雷打不動。
翻完地,他就去幾十米外的那處水坑裡收集酸性積水。
剩下的時間,全部用來學習。
依然是死磕。
遇到不會的題,他不再強迫自己死想,而是把題目抄下來,把涉及到的每一個知識點,每一個定理,像解剖麻雀一樣拆碎了揉爛了。
在這個過程中,他慢慢發現了一種奇妙的化學反應。
白天那種機械重複的高強度體力勞動,似乎在無形中清空了他大腦里的焦慮和雜念。
當他傍晚坐在檯燈下,看著那些枯燥的數學符號時,心境出奇的平和。
讓他就像是一個正在打磨零件的工匠,不急不躁,一遍遍地推導著公式。
日子就在這種揮汗如雨的勞作與枯燥乏味的推導中交替流逝。
廢土上沒有日曆,江臨只能靠每天在斷牆上劃一道槓來記錄時間。
天氣越來越暖和,感覺是春天到了,土豆與黃豆的生長速度快了一些,江臨已經撤去了PE薄膜。
這天,學累了,靜極思動之下,他拎起工兵鏟,用尼龍繩掛了兩個鐵桶,朝南面,沿著緩坡往下走。
走到坡底的時候,他停住了。
前面是一段乾涸的河床。
河床很寬,大概有三四十米,底部被水長期沖刷過的卵石,卵石和卵石之間的縫隙里填滿了細沙。
河床兩側是被侵蝕成垂直斷面的土壁,土壁上能看到清晰的地層分界線,紅色,灰色,黑色,像是一本橫著切開的書。
他沿著河床往東走。
走了大概十分鐘,他注意到右側土壁的底部有一塊突出的岩層,像一個淺淺的岩檐,把下面的地面遮住了一小片陰影。
他走過去一看。
岩檐下面的卵石表面,有一種東西。
灰綠色,薄薄的,貼著岩石,像是一層極薄的絨毛地毯。
從岩檐底部開始,斷斷續續地延伸了大概半米長,最寬的地方有兩個手掌並排那麼寬,最窄的地方只有一指寬。
這東西的葉片比芝麻粒還小,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表面覆著一層極細的灰色絨毛。
瞧著很像苔蘚。
這種生物在廢土這種極端環境下表現出了極強的生命力。
沒有土壤,它就直接長在岩石上。
沒有雨水,它就進入某種假死狀態,等那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再來的雨。
沒有陽光,它就縮在岩石背陰處,用極低的代謝速率維持著生命最底線的運轉。
這樣半死不活地撐了不知道多少年。
江臨用手扒捻起一小一撮,放在手心裡看了看,放進嘴裡。
極重的苦味瞬間在味蕾上炸開,緊接著是乾的陳的土腥味。
他沒有吐,把那一小塊苔蘚含在嘴裡,慢慢嚼。
嚼到苦味和土腥味混在一起分不清了,嚼到舌面被澀得幾乎失去知覺,然後咽了下去。
這不是食物。
絕對不是。
但它含有膳食纖維,可能還含有微量元素。
他在生物課上學過,苔蘚是自然界的拓荒者,它們能分泌酸性物質腐蝕岩石,從石頭裡提取礦物質。
那些礦物質,就儲存在苔蘚的細胞里。
聊勝於無吧。
一念及此,江臨掏出摺疊小刀,沿著苔蘚的邊緣,儘量貼著岩石表面,把苔蘚連帶著底部附著的一層極薄的泥沙一起取下來。
他只取了大概三分之二。
剩下的三分之一,原封不動地留在岩石上。
留著它繼續長。
也留著一個念想。
有了苔蘚的收穫,他精神大振,在河床邊緣的亂石堆里繼續翻找。
工兵鏟插進碎石縫隙,撬開,底下露出更深的碎石層。
撬到第三處的時候,鏟尖碰到了什麼東西。
他蹲下來,用手扒開表面的碎石。
下面露出一截灰白色的東西,大概有手腕那麼粗,半埋在沙土和碎石之間。
他用工兵鏟沿著它周圍挖了一圈,挖了大概三十厘米深,終於把它完整地撬了出來。
一截樹幹。
大概有他手臂那麼長,比手腕粗一圈,表面是灰白色的,布滿了細密的裂紋。
拿在手裡輕得不像話,感覺稍微用力就會碎掉。
用指甲掐一下,陷下去一個小坑,能感覺到內部是蜂窩狀的疏鬆結構。
江臨把它輕輕放在地上,繼續往下挖。
同一片碎石層里,他又挖出了三四截類似的木頭。
大小不一,大的有將近半米長,小的只有手指那麼長。
全部干透了,輕得像泡沫。
他把這些枯木殘骸一截一截撿起來,放進空鐵桶里。
鐵桶裝滿了,就把剩下的插在鐵桶和工兵鏟之間的尼龍繩縫隙里,用繩子勒住。
這是柴火。
也是草木灰的來源。
草木灰不僅能調酸,還能補鉀。
土豆是吃鉀的作物,鉀肥充足,塊莖才能膨大。
天色徹底黑下來之前,江臨挑著兩桶苔蘚和一大捆枯木回到營地。
先苔蘚分成兩份。
大的那份,大概有手掌大小,平鋪在營地角落的一塊岩石表面,那塊岩石表面有一道淺淺的凹槽,能積一點水。
苔蘚移植好之後,剩下的切碎放進鐵桶里。
然後開始生火。
他蹲在帳篷門口,用工兵鏟在地面上挖了一個淺淺的坑,周圍用石塊圍了一圈,架上枯枝。
打火機湊近最細的枯枝,拇指按下開關。
咔噠。
防風打火機的藍焰從噴嘴裡噴出來,舔上枯枝的邊緣,枯枝先是變黑,然後冒出一縷極細的青煙。
煙很淡,在廢土的夜風裡幾乎看不見。
他用手掌攏住火苗,擋住風。
枯枝的邊緣開始泛紅,紅光沿著木屑的纖維紋路往中心蔓延,然後,蓬的一聲,枯枝燒起來了。
江臨把一個鐵桶架在兩塊石頭中間,桶里倒進去半桶處理過的雨水。
水開,一股奇特的草木氣息從桶口冒出來,混著鐵桶本身的金屬氣味,在帳篷門口瀰漫開來。
江臨用摺疊小刀墊著布,把鐵桶從火上端下來,放在地上晾了一會兒。
然後端起鐵桶,湊到嘴邊,吹開水面上的苔蘚渣,喝了一口。
沒有噁心,沒有腹痛,沒有任何異常反應。
只是舌尖被燙得縮了一下。
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熱液體順著食道滑下去,暖意從胃部往外擴散,沿著血管一路蔓延到手指尖,腳指尖。
在廢土上待了一個多月,這是他第一次喝到熱的東西。
然後他掰了一小塊壓縮餅乾,碾碎了,撒進苔蘚湯里。
餅乾渣浮在水面上,吸了水分之後慢慢沉下去,化成一小團一小團的糊狀物。
拿起剛剛趁著烹煮期間,用木頭削出來的勺子,攪了攪,舀起一勺,吹涼了,送進嘴裡。
壓縮餅乾的鹹味和油脂味,混著苔蘚的苦澀和土腥,煮成了一碗說不出什麼味道的糊糊。
他還是一勺一勺把它刮干喝完。
打了個飽嗝,他鑽進帳篷,拿出那個專門記日記的本子。
就著火光,開始用英語寫日記。
December 4th, Year 1.
It's extremely cold outside, but I have fire now.
Survival is hard, just like math problems.
But Mencius said, Born in grief, die in peace.
I will try my best to grow potatoes and my mind here.
I really miss the tomato and egg stir-fry made by my m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