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哨站一期工程進入穩定維護期之後,廢土終於再一次慷慨地向江臨展示出它溫和的一面,變得像是一個可以讓人安下心來長期工作的地方。
工作站每日限時運行。
觀測點A與B進入輪換維護。
北方低空那條淡紅色的光帶,依然像個不講理的幽靈,在夜空里時有時無地閃現。
但江臨現在的表現平淡得近乎冷血,連一句多餘的猜測都不願意給它解釋。
他每天像個記帳的老掌柜一樣,把磁力計微小的波動,風速計的脈衝,全天空相機的圖像,溫度,氣壓,甚至連支架在風中微顫的振動標記和自己親手寫下的維護日誌,一點一滴地錄入資料庫。
此外,就是他終於能抽出時間,打開一個已經放了很久的文件夾。
【Ali_Math】
這個文件夾建立於江城大學物理樓B304。
師兄尹航和師姐姚思雨正在閒扯阿里巴巴全球數學競賽報名的八卦,導師孟澈半開玩笑地拍著他的肩膀,讓他這個閒著也是閒著的高中生也去湊個熱鬧。
他當時把報名網頁存進手機,後來真的填了名字。
這個叫做阿里數賽的東西,當然不可能是他在廢土上掙扎求生的主線任務。
它只是江臨計劃為自己打造的一枚標籤。
一個高中生,如果只是說自己懂接觸剛度、會排查干涉儀低頻漂移、能寫多材料裝配熱循環模型,聽起來只會像瘋話。
但如果換一種劇本呢?
如果在這一切發生之前,他已經在一個不設門檻,面向全球數學天才的公開競賽里,殺出了一條血路,拿到了一個讓大家都覺得足夠亮眼的成績呢?
那麼,當他以後再展現出那些不可思議的直覺和深不可測的算力時,很多原本會刺向他的疑問,就會乖乖地閉上嘴巴,安靜下來。
人們會自我攻略:「哦,江臨啊,那是個在高中就拿過阿里數賽金獎的天才,天才懂點偏門的東西,這不很正常嗎?」
所以,在第六次廢土開局的第一個月末尾,在風機和觀測點初步穩住陣腳之後,江臨正式把阿里數賽列入了每日雷打不動的固定訓練計劃。
從那一天起,每天晚飯後到睡前的那三個小時,被他劃給了數學。
文件夾裡面分門別類地躺著他在現實世界下載好的往年真題,各路大神的野生解析,冗長的賽制說明,論壇里若干高贊的參賽討論帖,幾套經典的大學數學競賽講義,以及他自己在江大圖書館和實驗室里,按照個人習慣整理出的方向索引。
看著這些資料,江臨沒有像個剛入門的新手那樣,老老實實地從極限定義或者矩陣乘法的基礎開始複習。
兩次廢土八十年,數學分析里的那些ε—δ語言,線性代數裡各種算子的譜分解,常微分方程的奇點與穩定性,複變函數里的留數定理……
尤其是線性代數、分析、微分方程和變分方法,這些東西早就被他在無數個調試風機、手搓算法、驗算流體力學邊界的日日夜夜裡,深深地嵌進了他的物理直覺和工程判斷的骨血里。
他現在看一個矩陣的特徵值,第一反應已經不是那個乾巴巴的det(A-λI)=0,而是一個系統在特定方向上的共振頻率、能量衰減率,或者穩定性邊界。
所以,面對阿里數賽,他真正需要花大力氣去做的,把自己身上這些如同廢土荒原般野蠻生長且極度分散的內力,像擰麻花一樣,強行收束,整理成可以在一場標準化比賽中,直接落筆成文,符合嚴苛判卷標準的答案。
物理學很寬容,允許你先用野獸般的直覺在黑夜裡鎖定一個大方向,再用實驗數據慢慢把理論縫補嚴實。
工程學也很實在,允許你在成本、材料和環境面前,做出不夠優雅但管用的妥協。
但數學競賽不吃這一套。
你跳一步,就是斷。
你少一句理由,就是空。
你覺得顯然,閱卷人只會覺得你在偷懶。
訓練的第一天,江臨沒有做題,而是先做了一張地圖。
阿里數賽的題目,從來都不是一本按部就班的課本,更不是一條有著明確大綱的教學流水線。
它是一片地形交錯複雜,廣袤,且處處藏著陷阱和奇觀的黑暗大陸。
分析,代數,幾何,組合,概率,數論,微分方程,應用計算。
這裡的每一塊版圖,只要你敢往深了走,都能輕易溺死一個天才。
江臨很有自知之明。
他不是那種為數學而生的天才,不需要,也不可能把所有的方向都平推到傲視群雄的高度。
他要做的,是像排兵布陣一樣,在這片大陸上劃分出屬於自己的核心戰場和戰略緩衝區。
他在筆記本上刷刷地寫下。
【主攻區:分析、線性代數、微分方程、概率中的連續模型。】
這些是物理和工程的看家本領,必須寸土不讓,見題殺題。
【強相關區:變分法、矩陣不等式、譜方法、遞推與極值。】
這些玩意兒在優化算法和系統穩定性分析里經常露臉,底子還在,只需要把證明套路打磨乾淨。
【補強區:組合、數論、抽象代數基礎。】
軟肋。
缺乏物理對應,全靠純邏輯、構造和眼力。
不求屠榜,但求不被拉開致命差距。
【保守區:幾何拓撲深題。】
性價比太低。
三分鐘內沒有直覺,戰略放棄。
現實世界裡的比賽,不是廢土石屋。
廢土給他的最大特權,是近乎無限的時間。
但比賽卷子考察的,偏偏是在有限時間內,做出最優選擇和精準打擊的能力。
第一階段耗費了他四個月的時間。
在這四個月里,江臨不追求解題速度,甚至刻意克制住把題完整算完的欲望。
他每天只做同一件事。
拆題型。
真題跳出來,他不急著算積分,不急著對角化矩陣,也不急著展開那串嚇人的連加符號。
他先貼標籤。
表面包裝是什麼?
底層結構是什麼?
考的是緊性、凸性、譜分解,還是不變量?
是對稱性抵消,還是極值原理?
是遞推結構,還是一個藏得極深的代數恆等變換?
這種訓練枯燥得近乎反人類。
但江臨幹得津津有味。
因為這跟他在這片廢土上拆那些破爛機器的感覺,簡直如出一轍。
一台舊風機壞了,你要是只盯著葉片轉不轉,那你一輩子也就是個換零件的蠢修理工。
你得在腦子裡把它大卸八塊,拆成風場流體,葉輪氣動,主軸承,偏航齒輪,發電機線圈,整流橋,控制器邏輯,卸荷熱量和儲能化學。
對待一道看起來張牙舞爪的數學題,也是一樣。
絕不能只看它表面的積分、矩陣或者組合包裝。
要像解剖一樣,冷靜地拆成已知結構,隱性條件,邊界約束,最終目標,以及你手頭工具箱裡到底哪幾把扳手能擰動這幾顆螺絲。
很快,他的第一冊【題型解剖】筆記就被寫滿。
翻開裡面,每一頁的內容都出奇的短。
每道題下面,他只寫三樣核心的東西。
一、這道題扒光了外衣之後的真正結構。
二、自己第一眼掃過去,最容易踩進哪個誤判的坑。
三、切入這道題的最短的路徑。
比如,遇到一道看起來讓人眼暈的多元分析題,他沒有像以前那樣直接莽上去寫滿整整一頁的放縮估計,而是這樣批註。
【表面是花里胡哨的積分不等式,骨子裡實際是Lp空間裡的凸性+勒貝格測度的歸一化。第一步絕對不要手賤去展開積分式,先強行構造凸函數,利用Jensen不等式直接降維打擊。】
遇到一道階數極高的矩陣方程題,他寫。
【二次型視角優先,不要傻乎乎地用坐標去展開,式子會變得髒且容易算錯符號。把矩陣當成算子,看它的特徵子空間正交性,三行就能看穿虛實。】
……
江臨這麼做,不是因為他不會分類討論,更不是因為他算力不行。
恰恰相反,正是因為他太能算了,他太擅長用物理直覺去硬推了。
幾十年的廢土生涯,不僅給了他近乎非人的心理耐力,也潛移默化地塞給了他一種在應試考場上極度危險的習慣。
在荒原上,只要一個工程問題沒解開,只要機器還沒轉起來,他就會坐在風沙里,繼續壓榨腦力,繼續瘋狂算,繼續把系統拆得稀巴爛。
可數學競賽從來不獎勵這種滿身大汗的蠻力。
競賽獎勵的,是你在看到題目的那十分鐘裡,能否像個絕頂刺客一樣,在一片混沌中,一眼看見那條隱藏在荊棘背後的生路。
於是,江臨開始對自己進行剎車訓練。
每一道新題跳出來,前五分鐘,不允許動筆去推長式子,只能用眼睛看,在腦子裡搭結構。
這五分鐘反人類,也反直覺。
他明明感覺到自己體內有足夠的計算力可以把式子硬生生拆開,明明覺得憑自己深厚的物理和數學背景可以強行碾壓過去,但他用左手按住右手的筆。
半年後,江臨在《題型解剖》的扉頁上補了一條戒律。
【再強悍的暴力計算力,也不能替代對破題入口的精準判斷。蠻力是用來收割戰場的,不是用來探路的。】
當訓練推移到第二階段,也就是從第五個月到第十個月的時候,江臨遭遇了比刷題還要痛苦的折磨。
他開始死磕證明書寫。
江臨翻開自己過去做研究或者推導物理方程時的筆記,那上面充滿了專屬於他自己的廢土密碼。
他的筆記非常適合自己看,簡潔,信息密度大得嚇人,中間帶著大量飛躍式的省略號。
他自己看的時候,腦子裡瞬間就能反應過來某一步的積分互換為什麼成立,某個極限操作為什麼在物理上是合法的。
但是,閱卷人不知道。
閱卷人也不在乎你的物理直覺有多強。
現實世界的考場,絕對不會因為他江臨在另一個世界的廢土裡把流體力學方程推演過一百遍,就大發慈悲地默認他卷子上的這條數學證明鏈是完整無缺的。
少了一步拓撲等價的證明,少了一句邊界連續性的聲明,抱歉,那就是邏輯斷裂,那就是零分。
於是,他強忍著噁心,專門開闢了第二冊筆記。
【證明表達重寫本】。
第一頁只有一句話。
【你寫下的答案,從來不是給自己欣賞的,是給那些拿著放大鏡找你茬的人看的。】
從這一天起,江臨像個文字獄的審查官一樣,清洗自己的每一個字。
把以前習慣性寫上的顯然可知這四個字,毫不留情地劃掉。
把通過簡單的代數變形容易得到這句話,連根拔起。
把同理,對於其餘情況類似可證這種偷懶的句式,打上了大大的紅叉。
每一個看似自然的省略,現在都必須附上堅如磐石的數學定理作為理由支撐。
如果寫理由會讓整個證明顯得頭重腳輕,太長太囉嗦,那就把這段邏輯單獨剝離出來,先證明一個引理。
如果證明完發現這個引理太弱,支撐不起後面的推導,那就換一個數學結構。
如果整個推導的結構繞來繞去像一團亂麻,那就換個思路重寫。
最開始的兩個月,江臨寫出的證明依然帶著物理草稿的狂野味。
大方向准得驚人,眼光極其毒辣,但關鍵位置偶爾會出現理所當然的跳躍。
自然到他自己寫完第一遍復讀的時候,都覺得完美無瑕,邏輯自洽。
可等到第二天,腦子冷靜下來,他強迫自己像個挑刺的第三方審稿人一樣重新去讀昨天寫的東西時,就會驚出一身冷汗。
自己在兩個公式之間,想當然地少鋪了一塊名為一致收斂的地基。
這種感覺讓他極度不適。
就好像他明明已經憑藉輕功飛到了河對岸的風景區,現在卻被迫要捏著鼻子,重新游回河裡,去把橋上的木板一塊一塊嚴絲合縫地釘好,只為了向別人證明自己有資格站在這邊。
憋屈,煩躁。
但他一次也沒有摔過筆。
因為江臨心裡比誰都透徹,這正是阿里數賽這項看起來和廢土求生毫無關係的應試比賽,對他最大的價值所在。
它根本不是來教他學什麼牛逼的新公式的。
只是來給他上規矩的。
它逼著他把自己體內那些龐雜的不成體系的絕世內力,轉化成一種別人能夠審查,能夠復現,能夠拿著顯微鏡挑錯的標準形式。
這和真正的科研發表,本質上是同一件事。
這片廢土上,只有呼嘯的風沙,沒有苛刻的同行評議。
但他總有一天要回到那個現實世界。
他遲早要用克制嚴密的語言,去向那個世界宣告他在這片夜空下找到的真理。
阿里數賽,就是他的練兵場。
第十一個月,江臨的訓練重心轉向【補強區】。
組合與數論。
這絕對不是因為他底子薄或者智商不夠。
純粹是因為這兩塊領域,與他過去幾十年浸泡的主幹物理訓練,存在極其嚴重的非同構性。
做分析,他能看見函數空間和能量估計。
做線代,他能看見算子和穩定性。
做微分方程,他能看見相圖,波動,擴散和邊界條件。
做概率,他能從統計力學和誤差傳播里召喚直覺。
可碰上純正的組合和數論,他那些重型物理武器,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這些題目,不是一把沉重的戰錘,需要你調動全身的理論肌肉去揮舞。
更像是一枚枚藏在抽屜角落裡,薄薄的單面剃鬚刀片。
不長,不重,不起眼,卻鋒利得能瞬間切斷咽喉。
搞定它們,往往不需要你懂多少厚重的現代數學理論。
有時候,僅僅只需要你在錯綜複雜的表象下,敏銳地抓住一個不變的特徵量,構造出一個極其巧妙的映射,發現一個極端的邊界對象,或者看出一個隱藏得極深的同餘規律。
看穿了,這題三行式子就能絕殺。
看不穿,你就算在草稿紙上寫滿三十頁密密麻麻的暴力枚舉,最後也只能面對一堆無用的廢紙絕望。
在這個領域,江臨結結實實地吃了幾次虧。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一道看似人畜無害的圖論染色題。
江臨一上來就動用他強大的分類討論能力,硬生生地寫了整整六頁。
他像個推土機一樣,一點點地往前鏟,試圖窮舉出所有的可能性。
分類的過程嚴密細緻到連他自己寫到最後都覺得噁心了。
結果,等他好不容易剷出一條路,翻開標準答案一看,上面只有半頁紙。
真正的破題入口,極其優雅,僅僅只是利用了圖論網絡中的一個奇偶不變量。
江臨看著那半頁答案,沉默了足足十分鐘。
然後,他一言不發地把自己那六頁寫滿血汗的草稿紙撕下來,釘進了那本《題型解剖》里。
並在旁邊寫下了一句自嘲到了極點的話。
【瘋狂的推土機,慘死於一根繡花針。】
這句話,成了他做組合題的座右銘。
從那以後,每當試卷上出現組合題的影子,他草稿紙第一行不再是設一堆未知數。
而是四個靈魂拷問。
【有沒有不變量】
【有沒有單調變化的量】
【極端情況下的對象在哪裡】
【系統是否存在對稱性】
這四個問題,不是什麼包治百病的靈丹妙藥,但它們就像是四面雷達,讓江臨在黑暗的組合迷宮裡,少走了無數讓人崩潰的冤枉路。
當第一年的荒野特訓走到尾聲時,江臨猛然意識到自己的狀態,已經根本不能用在學阿里數賽來形容了。
他在自己的大腦里,用工程學的思維,搭建起了一套專為現實應試比賽量身定製的高速響應系統。
一道新題出現在視網膜上,系統瞬間啟動。
掃描特徵,判斷所屬領域,識別底層結構,打開對應的工具箱選擇扳手。
評估投入產出比,決定是全軍出擊,還是淺嘗輒止。
一旦決定投入,立刻切換到證明輸出模式,嚴格遵循審查規範,寫出一條無可挑剔的邏輯鏈,最後例行檢查邊界漏洞。
遇到超出閾值的死胡同,觸發保護機制,果斷放棄不該死磕的硬骨頭。
進入廢土的第二年,訓練進入計時模擬階段。
在這一年裡,江臨發現自己的最大敵人變成了時間。
長期的廢土生活給了他一種奢侈的錯覺。
時間是充裕的,甚至是靜止的。
但現實世界裡那場殘酷的選拔比賽,留給他的時間是以小時,甚至以分鐘來倒計時的。
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時間尺度,在江臨的大腦里產生了劇烈的排異反應。
最開始進行限時模擬的時候,江臨極度不適。
遇到一道有些卡殼的中檔難題,他明明能感覺到自己離那個破題的線頭就差那麼一點點了,他的理智告訴他趕緊切題,但他骨子裡的那股狠勁讓他捨不得抽身。
二十分鐘過去了,三十分鐘過去了。
等他好不容易滿頭大汗地把這道題啃下來,抬起頭一看時間,心瞬間涼了半截。
後面還有兩道原本手拿把掐的優勢題,連題干都還沒來得及掃一眼。
這種因為戀戰而導致滿盤皆輸的錯誤,對於極其看重系統效率的江臨來說,簡直比殺了他還難受。
因為它根本不是能力不足導致的丟分,而是最愚蠢的策略失控。
那天晚上,江臨黑著臉,翻開第三冊筆記,在封面上用力地加上一句警告。
【在這場遊戲裡,你那引以為傲的忍耐力,絕不能用來替代宏觀的戰術策略。】
然後,他開始訓練放棄。
看到一道題,讀完題干,能一眼判斷出大致方向,但腦子裡的沙盤推演告訴他,鋪平這條證明之路需要極其繁瑣的代數變形和超長的時間。
走,下一題。
看到一道題,背景極其誘人,甚至和自己昨晚還在讀的某篇關於等離子體偏微分方程的頂級文獻有著奇妙的同構聯繫,做出來一定很爽。
但它明顯超出了時間預算。
走,下一題。
……
走這個字,在這一年的訓練日誌里,被江臨用筆反覆圈畫了無數次。
他不斷地給自己洗腦,走,不是逃跑。
走,是這場比賽系統里,為了保全大局而必須主動觸發的卸荷電阻。
當某一道題像個黑洞一樣,開始失控地吞噬你的寶貴時間時,你必須像個冷血的電網調度員一樣,毫不猶豫地拉下電閘,把它從你的主攻電路上硬生生地切除出去。
如果不這麼幹,不僅這道題做不完,你整張卷子,你整個考試系統,都會因為嚴重過載而徹底燒毀發臭。
到了第二年的第四個月,經過了上百次痛苦的磨合與取捨,江臨的計時模擬成績,終於迎來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平穩落地。
主攻區裡的題,他就像個無情的劊子手,基本能做到刀起頭落,全額拿分。
中等難度的題,他能極其精明地衡量性價比,有取有舍。
至於那些壓軸的變態難題,他再也不會像個賭徒一樣去硬碰硬,導致心態和時間雙重失控。
而在證明表達上,他的字跡和邏輯已經變得極其乾淨嚴謹,像是一篇標準的學術微論文。
最讓他滿意的是,他現在每一套卷子做完,都還能穩穩地留出十分鐘的檢查和糾錯時間。
這種對大局的完美掌控感,比偶爾爆發一次,蒙對一道超級難題拿個驚艷的高分,要讓他安心一萬倍。
第二年後半段,訓練進入全流程模擬。
晚上八點鐘準時起題,中間固定休息三分鐘。
到了預警時間,強制檢查。
結束後一小時復盤。
他要把廢土裡近乎無限的時間,壓縮成現實世界那幾個小時內不能出錯的瞬間判斷力。
就在倒計時來到第六百多天的時候,前哨站外毫無徵兆地颳起了一場短暫但極其猛烈的沙暴。
飛沙走石中,觀測點B的半球形鏡頭罩被尖銳的沙粒打花了一小片區域。
而風機二號為了自保,在半小時內連續觸發了三次劇烈的偏航脫風,掛在外牆的卸荷電阻更是像個報警器一樣,紅燈刺眼地亮了兩次,警示著系統的能量過載。
這一整天,江臨都被綁在這些隨時會崩潰的機械上。
白天,他頂著殘留的風沙,咬著手電筒爬上塔架去檢查螺栓,又跪在地上一點點修復觀測點的防風結構。
黃昏時分,他拖著像灌了鉛一樣的雙腿,強撐著把岌岌可危的環控數據備份到工作站里。
到了晚上八點,石屋裡冷得像個冰窖,江臨渾身的骨頭都在酸痛叫囂。
但他依然像個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在石桌前坐下,照常開啟計時模擬考試。
那天晚上的狀態,用一塌糊塗來形容都嫌客氣。
由於極度的疲勞和腦力透支,他竟然做錯了一道閉著眼都不該錯的線性代數特徵多項式計算題。
原因簡單得令人髮指。
太累了,眼神一花,看錯了一個矩陣元素的符號。
模擬結束後,江臨看著那個鮮紅的叉號,沒有憤怒,也沒有給自己找諸如今天修了發電機太累了之類的軟弱藉口。
他只是平靜地在復盤本上寫下了一句冷冰冰的批註。
【在現實世界裡坐進考場的那一天,誰能保證你昨晚沒失眠?誰能保證你沒拉肚子?疲勞和低狀態是不可抗力因素。你的應試策略,必須擁有能夠容納這種低級狀態的冗餘度。】
有了這次教訓,在後續的模擬計劃里,江臨主動加入低狀態抗壓測試。
比如,在外面頂著寒風給光伏板除冰整整一天後,直接坐下來做題。
比如,在觀測點半夜突然發生數據中斷,他被迫爬起來緊急處理完故障,困得連眼睛都睜不開的時候,做題。
再比如,故意連續三天縮減睡眠時間,在腦子像塞了一團漿糊的情況下,做題。
這些在極端低狀態下跑出來的模擬成績,一張比一張難看。
但江臨把這些卷子視若珍寶,貼在牆上。
因為它們證明了一件事,現實世界,從來就不會像童話里那樣,貼心地保證你在比賽那天剛好處於精力爆表的巔峰狀態。
一套真正成熟可靠的應試準備系統,不是只能在風和日麗吃飽睡足的最佳狀態下才能偶爾打出一次暴擊傷害。
而是在你被生活折磨得精疲力盡,處於普通甚至極其低下的糟糕狀態時,這套系統依然能夠憑著肌肉記憶和嚴密的策略,兜住底線,保證不全盤崩潰。
距離第二年結束還剩下最後一個月的時候,江臨停止了所有新題庫的擴張動作。
在工作站那個深不見底的資料庫里,其實還有大把大把的國外名校講義,堆積如山的往年集訓營變態題,以及各種奇技淫巧的野生解析。
如果他願意,他完全可以沉溺在這種不斷解開新謎題的智力快感中,在這間石屋裡繼續刷上十年。
但這是虛假的快感。
在最後這三十天裡,他像個即將閉關的老僧,每天只做三件枯燥到了極點的事。
一,把過去兩年積累的所有錯題,像回爐重造一樣,反反覆覆地重新碾壓推演。
二,把自己以前寫得不夠完美的證明解答,像雕刻一樣,一字一句地複寫打磨。
三,完全摒棄外界干擾,進行高強度的全流程時間分配模擬。
那本黑色的第一本《題型解剖》,被他翻得起了毛邊。
第二本《證明表達重寫本》,邊角已經捲起。
第三本《時間分配模擬》,每一頁的邊緣都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各種時間節點和取捨復盤。
那些筆跡從來不是江臨用來發泄情緒的自我批評。
它們是他精心調試,一根一根焊上去的引腳,是他這座孤島與現實世界應試體系對接的完美接口。
第七百二十七天的深夜。
伴隨著工作站屏幕右下角倒計時的最後一聲輕微的滴響,最後一次終極全真模擬結束。
江臨放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拿起紅筆,開始像個莫得感情的判卷機器一樣,對自己進行最終的清算。
第一道代數題,雖然最後繞出來了,但切入的解法太笨重,沒有用到最優的同構映射,平白多耗了七分鐘。
扣分。
第三道分析證明題,核心結論確實成立,但在引用一個關於序列緊性的引理時,前後文的承接順序寫得不夠清晰,有被閱卷人誤判為邏輯跳躍的風險。
扣分。
倒數第二道那個折磨人的組合題,最終確實被他用染色法硬摳出來了,但整個過程耗時嚴重超時,已經擠占了最後檢查的時間,打破了策略紅線。
不管答案對不對,在這套系統里,這就是嚴重的戰術失誤。
重重地扣分。
一通吹毛求疵的扣減下來,最後結算出的分數,並沒有高得離譜。
但它穩穩地落在了一個完全在他掌控之中的區間。
文件名敲定:【Ali_Math_Final_Mock】。
第七百二十八天的清晨。
晨曦微露,第一縷灰白色的光打在石屋的窗欞上。
江臨打開第六次廢土的專屬主日誌,鄭重敲下幾行字。
【阿里數賽階段性備戰,完成。】
【定性性質:現實身份的偽裝標籤。】
【沉澱成果:題型結構圖鑑一張,標準化證明表達輸出系統一套,極端時間分配與壓力卸荷策略一份,易錯點交叉索引庫一座。】
【認清邊界:這是一場應試工程的勝利,絕非真正數學研究領域的理論突破。】
保存退出。
江臨站起身,把那三本陪他度過了無數個不眠之夜,已經被翻得皺巴巴的阿里數賽筆記,摞在一起收了起來。
光標滑向桌面正中央。
隨著一聲清脆的點擊,那個承載著廢土天空秘密的【空間物理資料夾】,再次在他眼前鋪開。
阿里數賽的副本,到此暫時告一段落。
屬於這片廢土的漫長遠征,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