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的休整之後,第三十七年四月。
第二篇內部預稿開始動工。
如果說第一篇是寫給極少數精通偏微分方程的數學家去挑刺的,那麼這第二篇,就是純粹寫給物理學界去看的。
它是G-index體系的宏觀物理說明書。
題目直接切中要害:
【多尺度門控條件下的快磁重聯觸發判據】
(Threshold Criterion for Fast Magnetic Reconnection under Multi-Scale Gating)
這不是一篇糾結於積分怎麼收斂的數學論文。
它要交代的是一幅既宏大又充滿傷痕的物理全景圖:
它必須詳細地闡述G-index V0.1在物理圖像上的複雜定義。
它要清晰地剝離出那個統御一切的重聯演化空間裡,六個平行通道各自代表的深層物理意義。
要用物理學界的通用語言,去深刻辨析Plasmoid門、Hall門、Turbulence門、Boundary門,以及那個最詭異最宏大的Multi-Loop門之間,到底有什麼本質的區別和糾纏。
要公開那一千八百個來自天文、空間和實驗室的複雜樣本,是如何在多維度的參數空間裡進行殘酷的分層統計的。
要極其坦誠地列出那七條死死鎖住這個體系的適用範圍邊界。
要毫無保留地展示那個專門用來找茬的【G_Index_Attack】反例集,以及系統在面對四十二個盲測樣本中的分類判斷、邊緣樣本和失效案例。
最後,它必須在一個更高的理論視角上,梳理清楚這個全新的判據,與歷史上經典的Sweet-Parker緩慢模型,極具爭議的 Petschek 快模型,底層的Hall雙流體圖像,前沿的Plasmoid級聯理論、混亂的湍流重聯圖像,以及傳統的撕裂模失穩等一系列前輩路線之間,到底是繼承、包容,還是徹底的顛覆關係。
當然,它還必須老老實實地交代,剛剛在隔壁數學預稿里千辛萬苦證出來的窄定理,到底能在多大程度上支撐起這個龐大架構的基座,又有哪些東西是它根本無力支撐的。
這篇物理預稿的撰寫過程,遠比那篇充滿晦澀公式的數學物理預稿更加痛苦,更加如履薄冰。
不是因為需要推導的公式變多了。
而是因為,在物理的宏大敘事中,由於缺乏數學那種非黑即白的絕對邊界,寫作者的筆觸,極易在不知不覺中過界。
每當江臨在鍵盤上敲下諸如在統一框架下這種極具誘惑力的詞組時,他的心底就會猛地拉響警報,然後皺著眉頭按下退格鍵,把它們全部刪掉。
改成近乎防禦性的措辭。
【在該適用條件下的候選組織語言】
每當他順著邏輯的慣性,寫下本判據成功預測了某某現象時,他會在反思幾秒鐘後,毫不留情地刪掉預測這個充滿了先知意味的詞。
改成:【在驗證集適用範圍內的後驗分類判斷】
每當他在總結陳詞裡,激動地寫下窄定理的完成,徹底證明了G-index 體系的物理有效性時,他會苦笑一下,搖搖頭,把這句狂妄的話徹底刪乾淨。
改成一句乾巴巴的話。
【窄定理的初步結果,僅為G-index體系中獨立的Plasmoid門限,提供了一個極端窄模型下的底層數學演繹支撐。】
絕不過界,絕不誇大,絕不把一分證據吹成十分的真理。
第三十七年六月底。
在廢土又一次迎來炎炎夏日的時候,第二篇內部預稿,艱難定稿。
正文內容,五十八頁。
包含各種統計圖表、樣本清單和反例解析的附錄,二十二頁。
總計,八十頁。
在扉頁上,狀態欄同樣不是令人心潮澎湃的完成定稿,等待發表。
而是如同複製粘貼般的冰冷客觀。
【當前狀態:內部預稿 v1,等待現實世界同行的審查。】
第三十七年六月二十八日。
這兩篇耗盡了江臨半生心血的內部預稿,終於在工作站的硬碟里,化作了兩個體量不小的PDF文件。
數學物理預稿,厚達三百二十八頁。
物理框架預稿,精煉的八十頁。
合計,四百零八頁。
從第十三年,他在絕望中一頭扎進石屋深處那個龐大而雜亂的原始論文資料庫開始算起。
一直到今天,第三十七年六月底,預稿最終全部完成。
整整二十四年。
這是一段如果在現實世界裡說出去,足以讓任何一個功利主義的科研人員感到窒息的漫長時光。
在這二十四年裡,他像個在地底默默挖掘的土撥鼠。
一字一句地精讀,掃讀,提取索引,合計吃下了八千二百多篇前沿文獻。
他從零開始,極其痛苦地補完了數值偏微分方程,奇異攝動理論,以及那曾經讓他痛不欲生的Sobolev空間與能量泛函方法。
他像個強迫症一樣,建立起了一套極其變態的MHD模擬程序數值健康檢查清單。
他走出石屋,在荒原上頂著沙塵,實地勘探發現了那個巨大變電站遺址(RECON-VC-01)里隱藏的環狀剩磁網絡。
他拖著五十三歲的身體,在西北方向的極遠處,找到了那個疑似潮波監測裝置的金屬巨物(GIANT-NW-01)。
在這無盡的孤寂中,像捏泥巴一樣,一點點揉捏出了那個包羅萬象的G-index V0.1的物理框架初稿。
用最冷酷的手段,找出了一堆能把自己的理論拍死在沙灘上的反例適用邊界。
用統計學,硬生生砸出了那個隱藏在數據海里的經驗門控拐點。
最後,他在桌前枯坐幾個月,一寸一寸地啃下了那個極度收斂的、窄模型下的Plasmoid門控閾值的數學推導。
最終,這一切的掙扎和汗水,坍縮成了面前這四百零八頁的內部預稿。
即便這不是那場宏大的磁重聯物理難題的終點,甚至連他自己提出的 G-index體系的終點都算不上。
但這畢竟是已經打好的理論地基。
江臨將這四百零八頁的內部預稿保存下來,進行了硬碟,U盤和手機的備份。
然後伸出手,按下工作站的電源開關。
「滴——」
屏幕暗下去,那持續了多年的主機轟鳴聲緩緩歸於平靜。
他沒有離開凳子,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
心生出一種經歷了極度喧囂和腦力透支後,大腦深處產生的一種嗡嗡作響的靜謐。
只有外面那個仿佛永遠不會停歇的風機二號,還在塔架上不緊不慢地轉動著。
遠在兩公里之外的觀測點A和觀測點 B,依然像兩個忠誠的哨兵,在荒原上閃爍著微弱的指示燈,默默記錄著一堆可能永遠沒有意義的環境數據。
整個前哨站,就像是一套已經被他這個唯一的維護者精心調教運行了幾十年的龐大工程系統。
哪怕現在他什麼都不做,它依然憑藉著強大的慣性,勉強在這片廢土上保持著某種秩序。
時間是第三十七年六月二十八日。
接下來該做什麼?
江臨的腦子裡其實還沒有一個極其明確的計劃表。
重新打開電腦,像個強迫症一樣去繼續精修那些已經被修改了無數遍的預稿字句?
啟動模擬器,去惡意地補充和豐富那個專門用來推翻自己理論的G-index反例集?
拿出紙筆,把變電站(RECON-VC-01)和西北巨物(GIANT-NW-01)這兩具遺蹟屍骸上的磁場拓撲,放在一起進行某種瘋狂的重整化分析?
又或者,他什麼都不研究。
只是像個真正的荒野老人一樣,回歸最基礎的前哨站日常維護,修修補補,儘可能地讓這裡所有的系統、所有的資料庫,在他這具軀殼衰亡離開之前,保持最穩定的狀態。
也許,上面的所有事情,他都會零零碎碎地做一點。
但是今晚,就在這個當下,他什麼都不想做。
今晚,他只想作為一個純粹的生物,坐在這裡。
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算。
第三十七年六月二十八日,傍晚。
巨大而慘澹的太陽,極其緩慢地從西北方向的廢土地平線上沉了下去。
在日落的最後幾分鐘裡,最後一縷餘暉穿過石屋那扇並不寬敞的窗欞,落在地面上。
江臨沐浴在這片柔和的反射光里,看了很久,很久。
看著那層淡淡的金光,江臨的思緒如同被某種力量牽引,猛地飛越了時光的長河,回到了十二年前。
那個他還年輕。
剛剛在絕望中合上Temam那本厚得像磚頭的數學流體力學著作的最後一頁。
那個時候的他,其實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非要死磕著去補全那些枯燥無比的Sobolev空間理論與抽象的能量方法。
那些數學工具太冰冷,太抽象,甚至一度讓他覺得自己是不是走火入魔,徹底偏離了物理研究的航道。
但他當時心裡只有一種近乎野獸般的直覺。
在這條充滿了荊棘和死胡同的Plasmoid磁重聯路線上,遲早有一天,當他面對那些像泥石流一樣崩塌的非線性項時,他絕對會需要這些能死死鎖住空間梯度的重型數學工具。
於是,他咬著牙補了。
在那些氣溫降到零下二十多度的寒夜裡,他那凍得長滿凍瘡的手,還在粗糙的草稿紙上,一行一行地推導著那些甚至不知道有沒有用的不等式。
十二年前的那個選擇,在當時沒有給他帶來任何立竿見影的收益。
沒有發表出任何一篇令人矚目的論文,沒有推導出任何一個能改變世界的實質性成果。更沒有得到外界哪怕一個字符的正向反饋。
在漫長的十二年裡,所有的努力,僅僅只是在工作站硬碟的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化作了一個吃滿灰塵的文件夾。
【Sobolev_Energy_Methods】
而現在,十二年過去了。
那顆在極寒的冬夜裡被他親手埋下,甚至不知道能不能成活的種子,不僅發了芽,而且長成了參天大樹。
江臨的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這大概就是,一個人在這片廢土上,在漫長的歲月中堅守長期主義,所能得到的最豐厚的回報了吧。
江臨扶著桌沿,緩緩站起來。
五十五歲的膝蓋在寒氣里發出一聲輕微的鈍響。
他沒有再打開工作站。
沒有再翻開任何一本書。
也沒有再給自己列下一張任務清單。
這一輪該完成的事,已經完成了。
剩下的,不屬於廢土。
在現實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