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幽暗,唯有聞仲額間豎瞳偶爾閃爍,照亮了他手中那枚溫潤骨片。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
「天道徹底沉眠,只待下一個節點降臨,這計劃也要拉開序幕了。」
人道功德是人道的產物,人道越強,人道功德的用處便越大,反之亦是如此。
如今農桑已定,接下來便是要在這人族種下文化的種子。
單憑濃桑等物,終究難以凝聚齊九輪人道功德金輪。
此事關乎根本,這推行的計劃還需要再做一番推敲。
恰在此時,他的神念卻發現宋玉那倒霉孩子又找上了門。
聞仲分身天眼睜開,目光瞬間落在了宋玉的身上。
瞬間,宋玉的所有信息便浮現在了聞仲的眼前。
他們二人距離初次相見已過許久,此次是聞仲第二次查探宋玉的信息。
與初見宋玉時不同,此刻他的頭頂上已經多出來了數十根因果線。
聞仲神念再次掃過,卻是發現這過半的因果都與自己有關。
「看來先前傳授劍法、指點修行,仍填不滿這筆債。」
看著未償還的因果,聞仲心中不由得暗嘆一聲。
無論在哪裡,只要是有智慧的生靈都講究無債一身輕,聞仲亦是如此。
若是換了旁人,聞仲大可算計一番,將那人害死,只要人一死,因果自然消散。
就像是當初西方二聖見死不救紅雲老祖一般。
但他尚存底線,並不會因為不再需要宋玉,便將其一腳踢開。
朝夕相處下來,他對宋玉已生幾分惜才之意。
「終究是要尋個法子還了這筆債,方能心安。」
宋玉此番登門,用意並不難猜。
自打習得聖賢劍法後,這小子便很少來走動獻殷勤了。
如今找上門來,所為的定然是黃飛燕那樁事。
聞仲剛在心中盤算好說辭,忽有所感,抬眼望向遠處。
黃飛虎也來了。
其表面雖是雲淡風輕,但那股壓抑在心頭的怒火,早已藏不住了。
聞仲眉頭微皺,當下不再多言,直接對宋玉擺了擺手。
「宋玉,你的事老夫已知曉,且先退下吧,過幾日再議。」
宋玉聽到聞仲聲音,腳步一頓,轉身便離開了。
多年相交,聞仲豈會不知黃飛虎性情。
若真讓這兩人碰面,宋玉怕是難免要吃些苦頭。
從宋家莊口到聞仲居所,路程不算近,常人需走兩刻鐘,黃飛虎卻僅用不到十分鐘便趕到,其心之急切可見一斑。
「太師。」
黃飛虎拱手行禮。
聞仲早已候在院中石桌旁,抬手示意他坐下。
黃飛虎落座後便壓低聲音,面帶喜色道:
「天大的好事。大王欲納妃,家姐飛燕有意一試。若事成了,我黃家便是……」
言下之意,黃妃早年入宮,若是黃飛燕在這時也入宮,那便是黃家兩女皆侍大王。
到那時候黃家必將登上巔峰,成為殷商第一的貴族。
並且,他也是在告訴聞仲,宋玉配不上黃飛燕。
貴族與黔首之間隔著的可不止是一道天塹。
暫且不說黃飛虎的意見,就算是他同意了,那黃家這個龐大的利益集團也絕不會允許這門親事的存在。
門不當戶不對,不僅有辱黃家門楣,更會擋了黃家的青雲路,也會讓他們無法在其他貴族中抬起頭。
當然,這些話黃飛虎自不會宣之於口。
他對聞仲這位昔日的擎天白玉柱,始終存著敬意,行事間留有餘地。
「哦?你當真覺得,飛燕入宮是件好事?」
聞仲聲音不高,卻像一盆冰水,瞬間澆熄了黃飛虎眉宇間的喜色。
黃飛虎抬眼,迎上聞仲的目光。
作為晚輩,他素來敬重這位三朝元老,更清楚對方絕不會無的放矢。
他定了定神,試探著開口道:
「太師何出此慮?此乃天大的好事。大王知我黃家忠心,姐姐若能伴駕,黃家日後……」
聞仲輕輕搖頭,指尖無意識地在案几上敲擊。
「世代忠良又如何?你與大王總角之交又如何?權勢是個好東西,但當權勢大到一定程度時,那便不是好東西了,而是催命符。」
寥寥數語,卻字字誅心。
黃飛虎喉頭微動,眉頭甚至隱隱滲出冷汗。
聞仲目光如炬,繼續逼問道:
「宮闈深處,步步殺機,你的那個姐姐又那種心機嗎?至於你擔心的那個宋玉,老夫觀他命格貴不可言,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一句句冷靜的分析,砸在黃飛虎心頭,讓他一時無言以對。
黃飛虎坐在原位,只覺得一股寒意順著脊椎攀爬而上。
他想反駁,卻發現竟拿不出半點有力的說辭。
畢竟聞仲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在別人看來,聞仲便是因為功高震主,才落得個賦閒在家的下場。
聞仲能夠急流勇退、賦閒在家,可武成王府不行。
武成王府並非只有黃飛虎一人,它還有著許多的旁系以及門生故吏。
這是一個龐大的利益集團,已是殷商頂尖的龐然大物。
若繼續這般狂飆突進,一旦大王心生忌憚,滿門覆滅只在旦夕之間。
他先前只盯著眼前的潑天富貴,可卻忽略了君王的猜忌。
或許在某一天,這潑天的富貴會變成噬人的業火。
若是飛燕不入宮,黃家雖不能再進一步,卻能穩穩守住家業。
最重要的是,如今的這位大王絕非文王,而是個實打實的武王。
先前帝辛滅殺的那幾個貴族,其體量也就比武成王府小一些。
他們都在一日之內徹底傾覆,那武成王府又能堅持幾日?
利害輕重,此刻已然分明。
片刻沉寂,黃飛虎神色略顯僵硬,起身對著聞仲長揖及地感謝道:
「多謝太師點醒,是我失態了。」
聞仲所言,黃飛虎豈會不知?
他剛剛不過是怒火攻心,一時迷了心智,這才沒有想的那麼周全。
這終究是個貴賤有序的世道,奴隸黔首與公卿貴族界限森嚴。
貴族與黔首結親無異於自毀門庭。
莫說黃飛虎不願,縱然是那愛民如子的比干,遇此之事,怕是也要如他一般反應。
在這般世道之下,唯才是舉者終究是鳳毛麟角。
目送黃飛虎離去的背影,聞仲相信他會作出最明智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