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準備拉鍺單晶
天暗了,院子裡路燈亮著,燈光發黃,照在地上一團一團的。
走到大楊樹底下時她開口了:「今天謝你。」
「謝什麼?」
「幫我拎東西啊。」
「幾斤野菜還用謝?」
林晚秋沒接話,低著頭走了幾步。
「還有上山的時候。」她聲音低了些。
「哪個?」
「我腳滑了一下,你拉了我一把。」
陳序年步子沒變:「那個不用謝,誰在旁邊都會伸手的。」
「嗯。」她應了一聲就不說了。
兩人繼續走,經過水房門口時裡面嘩啦響,陳序年側頭看了一眼,食堂幫廚老李在涮搪瓷盆。
到了宿舍區路口,這兒是個岔路。往左是她住的那排朝南平房,往右是他那棟二層宿舍樓,中間就一條土路隔著,不到十米寬。他二樓窗戶往外看正好對著她三號房的窗戶。
兩人都停了。
「那我回去了。」她說。
「嗯。」
她轉身往左走了兩步,陳序年站著沒動。然後她停下來回過頭。
路燈從側面照著她的臉,一半亮一半暗,馬尾辮搭在肩上,風吹了一下。
「陳工。」
「嗯?」
她張了張嘴,頓了一下,又把話咽回去了,最後說的是另外一句:「明天中午食堂見。」
陳序年點了下頭:「食堂見。」
她轉身走了,這回沒再停。腳步聲在土路上響著,越走越遠,然後是推門聲,門關上了。
過了幾秒,三號房窗戶亮了。陳序年站在路口看了一眼那盞燈,才轉身往自己宿舍樓
走。
第二天上午十點,陳序年在辦公室坐著。
砰。
門被敲了兩下。
「進來。」
方培生推門進來,手裡攥著本子:「陳工,六個九復現穩了,我想下午開始拉晶。」
「幾點?」
「兩點。」
「行,到時候我過去看。」
方培生點了下頭就走了。
中午食堂。
陳序年端著搪瓷碗坐下來,對面已經有人了。
林晚秋坐在那兒,面前一碗稀粥一個窩頭,還有一小碟焯過水的蒲公英,就是昨天她倆挖回來那些。
「嘗嘗這個。」她把碟子往他那邊推了推,「焯完拌了點麻油,找王師傅磨了半天他才給滴了兩滴。」
陳序年夾了一筷子放嘴裡,有點苦,但麻油把那股苦味蓋住大半。
「還行。」
「本來想中午做薺菜湯的,來不及,晚上再弄。」她低頭喝粥,有點可惜的樣子。
兩人吃了幾口。食堂里人不多,大家悶頭吃飯,沒什麼人說話。
林晚秋抬頭看了他一眼:「你今天臉色好多了。」
「是嗎。」
「前兩天臉發青,今天看著正常了。」她頓了一下,「估計是昨天在外頭曬了會兒太陽。」
陳序年沒接話,把窩頭掰了一半泡進粥里。
「下午忙嗎?」她問。
「方培生那邊要拉晶。」
「拉什麼晶?」
「鍺單晶,做電晶體用的核心材料。」
林晚秋點了下頭沒再往下問了。具體的東西她從來不追問,這個分寸她一直把得很清楚。
「那你晚飯能趕上嗎?」
陳序年想了想,拉晶從接種到脫體怎麼也得七八個小時,下午兩點開始的話,晚飯肯定來不及。
「懸。」
林晚秋嗯了一聲,低頭把碗裡最後一口粥喝乾淨了。
下午兩點整,陳序年到方培生實驗室的時候爐子已經預熱好了。
他頭天晚上翻了一遍筆記本,把鍺單晶拉制的關鍵參數重新過了一遍,抄在紙上揣兜里。他相信方培生的能力,但這是第一根,第一根裡頭埋著往後所有的經驗和教訓,他得在場。
方培生在裝鍺錠,老張和小李站旁邊候著。見陳序年進來,方培生抬了抬下巴打了個
招呼沒停手:「來了。」
「來看。」陳序年把凳子拖到觀察窗旁邊坐下,「你接觸階段準備用多少秒?」
「十秒。」
「短一點吧,八秒。」陳序年看著爐子的方向,「接觸時間長了那一塊溫度往上跑,回熔量大了容易把籽晶格破壞掉。」
方培生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在本子上把數字改了。
第一根就卡在陳序年提過的那個位置。接觸階段很順利,但拉了三個多小時頸部開始出毛病,晶體生長方向跑偏了,多晶的特徵冒出來了。方培生停了機把廢品取出來,在本子上寫下原因撕下來貼到黑板上。
陳序年站他旁邊看著黑板:「籽晶接觸面那兒的溫度還是高了。」
「我接觸階段已經降了三度了。」
「再往下壓三度試。接觸時間也再縮,六秒,籽晶蘸進去穩一下馬上提。」
方培生筆頓了一下,記下了。
第二根接觸階段過了,頸部也走了一段順利的路,但進入等徑階段之後溫度開始飄,從937掉到935,又回到937.5,再掉。
老張盯著溫度計報數,聲音越來越緊,陳序年盯著觀察窗發現直徑已經控不住了。
「停。」方培生先開了口。
這根也廢了。頸肩連接那兒鼓了個包出來,該有的錐形漸變沒出來。
方培生把第二根放在第一根旁邊,在本子上寫了失效原因撕下來貼黑板。黑板上兩張紙了,他站在黑板前面看了一會兒,沒開口。
陳序年走過來,手指點了點溫度波動超過正負1.5度那一行:「頸部階段最容易翻車,生長速率對溫度太敏感了。你讓老張又記錄又盯溫度,他分心了。」
「那你說怎麼辦?」
「頸部階段老張就干一件事,報溫度,別的全交給小李記。」陳序年看著他,「提拉速度我來盯。」
方培生盯著他看了兩秒:「你要一塊兒守?」
「多一個人多一份把握。」
方培生點了下頭:「行,那今天先收了,明天早上六點開始,大家養精神。」
陳序年出實驗室的時候快九點了。兩根廢品燒了整七個小時,時間倒不算特別長,但人的注意力滿打滿算繃了七個小時,出來的時候腳底下發飄。
走廊里的燈大半都滅了,就剩盡頭一個應急燈泡發著黃光。院子裡幾盞路燈亮著,三月的風吹過來還帶涼意,食堂早就關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