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有問去幹什麼,也不用問,一個男人說跟你回家過年,這話的意思就擺在那兒。
她側過頭看他,圍巾裹的緊,只露出一雙眼睛。
安靜了好幾秒。
「請的到假嗎?」
她聲音被圍巾捂著,悶悶的。
「錢老讓我歇幾天,現在手上沒有卡著的事。」
「什麼時候走?」
「過了小年走,趕在年前到。」
林晚秋嗯了一聲,又往前走了幾步。
然後她伸手攥了一下他的胳膊,就那麼捏了一下,力氣不大。
陳序年感覺到了她指頭底下那股勁,藏著高興,又不好意思直接表露出來。
他沒接話,只是把步子放慢了一點,讓她跟的不那麼費勁。
走到宿舍路口該分開了,林晚秋鬆開他的胳膊,退了一步。
「那我給媽發電報,告訴她我們年前到。」
她聲音比剛才輕快了一截。
「行。跟你媽說一聲,我帶點什麼東西過去合適?」
「你人去就行了,我媽不在乎那些。」
「總不能空著手去。」
林晚秋想了想。
「帶兩斤紅糖吧,我媽愛喝紅糖水,別的不用,帶多了她還嫌你亂花錢。」
「好,我記著。」
「那我走了,明天見。」
「明天見。」
林晚秋轉身往女宿舍那邊走,走了幾步又回頭說了一句。
「早點睡啊。」
陳序年應了一聲,看她走遠了才轉身回自己宿舍。
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
「你有像樣的衣服沒有?」
陳序年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洗的發白的舊棉襖。
「沒有。」
圍巾後面傳出一聲小小的嘆氣。
「那我跟周幹事說一聲,看後勤處有沒有能調的,你不能穿這個去我家。」
「行。」
她轉身走了,陳序年看不清她的臉,但能看到她步子比來的時候快了不少,帶著一股輕盈勁兒。
陳序年站在路口看著她走遠,撥出的白氣在面前散開。
回到宿舍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想了一會兒。
今年過年跟她回保定,見她媽,把話說明白,結婚的事定下來。
這個流程他清楚,但具體到了人面前怎麼開口,他心裡一點底都沒有。
穿越前那二十五年,他的人生就是考試、競賽、論文、實驗室。
高中沒談過戀愛,大學沒談過戀愛,研究生還是沒談過。
跟女生打交道最多的一次是本科電子設計大賽的隊友,一個戴黑框眼鏡的姑娘,兩人熬了三天三夜焊電路板,比賽結束之後連對方全名都沒記住。
現在讓他去跟丈母娘當面表態我要娶您閨女,這比設計起爆網路難多了。
起爆網路至少有引數可以算,有公式可以推,可丈母娘沒有引數。
算了,到時候看著辦。
第二天上午陳序年去後勤處提交了探親假申請,周明德接過表格掃了一眼目的地那欄寫的保定,再看看隨行人員寫的林晚秋,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像是早就料到了。
他二話沒說批了,還多給了兩天路程時間。
批完假周明德從桌子底下的柜子里翻出兩個牛皮紙包,推到陳序年面前。
「白糖一斤,茶葉二兩,年底慰問品里調出來的。」
陳序年看了看那兩個紙包。
「這是……」
「你見丈母娘總不能空著手去吧。」
周明德把紙包碼整齊,又從抽屜里掏出一張領用單讓他簽字。
「茶葉是龍井,雖然不是頭茬的,但在保定拿得出手,白糖是上海產的,細砂的,比一般的強。」
「謝了,老周。」
「謝什麼,應該的。」
周明德把領用單收好,又看了他一眼。
「衣服的事林大夫跟我說了,你等著,我看看庫里有沒有合適的尺碼。」
下午周明德讓人送來一身中山裝,深灰色的,料子挺括,九成新,大概是哪位調離的幹部留下的。
陳序年試了一下,肩寬和袖長都合適,就是褲腿略長了一點,周明德說讓幫廚阿芳幫他改一下褲腳就行,不費事。
另外還有一雙黑布鞋,底子厚實,沒穿過幾次的樣子。
陳序年站在宿舍的小鏡子前看了看自己穿中山裝的樣子,比平時那身舊棉襖看著精神多了。
他對著鏡子扯了扯衣領,覺得還行。
他把扣子解開脫下來,疊好放在床尾,後天出發,今天還有點零碎事要處理。
得把環境考核需要的裝置清單跟何建軍再確認一遍,另外方培生那邊的判定準則如果有看不明白的地方,得趁他走之前問完。
他換回舊棉襖下了樓,方培生在實驗室里,面前攤著那四十多頁判定準則,正用鉛筆在邊上做標註,看見陳序年進來,抬了下頭。
方培生推了推眼鏡,翻到第三份的第六頁。
「有幾個地方想跟你確認一下,振動譜這一項,你寫的隨機振動加速度均方根值是3g,頻率範圍20到2000赫茲,這個量級的振動台我以前沒用過,何建軍借來之後我得先熟悉一下操作,你覺得我提前一天試跑夠不夠?」
「夠了。」
陳序年靠在門框上。
「那台振動台操作不複雜,就是固定好夾具、輸入譜型引數、啟動,你注意一個事,被測件的固定方式要跟實際裝彈狀態一致,我在準則第七頁畫了安裝示意圖,你照那個來就行。」
方培生翻到第七頁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還有一個問題,低溫測試,零下四十度保持四小時之後直接測同步性,這四個小時裡被測件是帶電還是斷電?」
「斷電,模擬的是運輸儲存狀態,四小時冷透之後通電,等一分鐘讓電路穩定,然後測同步性。」
「行,明白了。」
方培生又想了想。
「還有什麼我得注意的沒?」
「測試過程全程做記錄,每一步都寫清楚,萬一哪個環節資料有異常,能回溯到具體哪一步出的問題。」
「這個我知道,放心。」
方培生把準則合上。
「你安心走,這邊我盯著,出不了岔子。」
陳序年點了下頭。
「真要是出了拿不準的問題就找錢老,他雖然不管具體操作,但判定標準是他定的大框架,他心裡有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