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間,老槐樹和玄貓體會到的是前所未有的感受。
——危險。
它們倆的本體,一個是學堂建立之初便種下的老槐樹,一個是百年前一位遊方道士路過時留下的一枚玄貓木雕,作辟邪護宅之用。日復一日,兩物件兒汲取無數學子讀書時逸散出的文才之氣,生了靈智。
而自打開智以後,兩位保家仙兒便甚少離開學堂,加上臨江縣學作為廩生備考之地,也少有江湖市井之輩踏入,所以一百多年來,兩位保家仙兒從未感受到過來自外界的兇險和威脅。
哪怕是先前的李老爺子,雖胸懷文廟,才氣浩然,卻也因為不想壞了學堂風水,未對他倆真正下死手。
但這一刻,這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傢伙!
他不講武德!
他欺負我倆這上百歲的老仙兒!
在那水缸大小的熊熊火球滾滾襲來之時,兩位保家仙兒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了「恐懼」。
它倆心底都不約而同升起一種感覺,倘若是真正讓這熾烈的火球命中,它們……會死。
神智潰散,形體崩滅,魂飛魄散,絕無倖存可能。
於是,幾乎下意識施展全力,以作抵擋!
只看那老槐樹無數的枝條飛舞扭曲纏繞,化作一枚三尺厚的木牆!
而那玄貓更是渾身炸毛,滾滾黑風浩浩蕩蕩捲起,意圖將那火球的軌跡偏離!
可,都是徒勞。
恐怖的火球好似巨輪一般滾滾而來,粗暴野蠻地碾碎了那厚重木牆!
襲向玄貓的火球更是藉助風勢,再度膨脹幾分,轉眼之間便襲至玄貓身前!
不同於挪不了地兒的老槐樹,玄貓靈巧自由,正準備化作黑風閃避!
可下一刻,它感覺四足處一陣灼熱,低頭一瞧,四根金紅色的火線,不知何時已經從地底升起,將它的四足結結實實捆住,使其逃脫不得!
玄貓大駭!
只能和那老槐樹一同,眼睜睜看著滾滾升騰的火球徑直撞來!
目露絕望之色!
可下一瞬間,就在倆保家仙兒即將被兩枚火球徹底吞沒的時候。
兩枚火球,突然好似時間暫停了一般,在它倆身前一寸停了下來。
靜止不動。
灼熱的高溫,讓老槐樹的樹皮焦黑,讓玄貓渾身毛髮捲曲!
兩位保家仙兒同時感受到,只要這熊熊燃燒的火球再前進一寸,它倆今個兒就得徹底交代在這兒!
於是,瑟瑟發抖,不敢動彈。
然後,他倆就看見那施展火法的玄門之人,慢條斯理,一步一步向他倆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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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對方閒庭信步、氣息平和的模樣,兩尊保家仙兒心頭的驚駭也達到了頂點。
此人同時操控兩枚洶湧燃燒的火球精準停止在它倆身前一寸,又釋放出一根根火繩捆住玄貓四足,一心三用之下還如此氣定神閒……就好像那天地之間的烈火並非那出了名的難以操控的火法,而是他的手足四肢一般。
此等火法造詣,簡直……駭人聽聞!
「二位仙家,如今可以聽我一言了嗎?」那人行至兩位保家仙中間,開口道。
在死亡的威脅下,兩位保家仙兒幾乎沒有絲毫猶豫,玄貓如小雞啄米一般點頭,老槐樹也完全泄了氣,開口道:「一切都聽居士所言。」
季掌柜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伸手擼了一把滿心不情願但完全不敢反抗的玄貓,開口道:
「據我所知,二位仙家並沒有什麼生死矛盾,只不過是因為一位屬陰,一位屬陽,天生相剋而已。
而二位仙家都是靈物開智,需要以無數學子文才之氣為食,可二位仙家若是繼續這樣爭鬥下去,縣學風水學運凋敝,學子屢屢落第,登科不中,衙門早晚會將這玄學廢棄。
到了那個時候,二位仙家失去了容身之處,只能淪為落魄流浪精怪,說不準哪天就被外來玄門道士除魔衛道了去,這難道不是雙輸之局?
所以依我看來,陰陽雖是相剋,但亦能相生,不如二位仙家從此和睦相處,共同經營學堂學運風水,屆時學子高中,學堂生員自然源源不斷,使才學之氣昌盛繁榮,對二位仙家也是大有裨益,這才是雙贏之局。」
頓了頓,季掌柜看向兩位仙家,
「我話說完,二位仙家可有異議?」
兩位保家仙聽罷,望著眼前熊熊燃燒的烈火,只覺心驚肉跳!
不由腹誹,要我倆真有異議怕是下一瞬間就被燒成灰了。
於是只得放低姿態,開口道:「居士說得在理,我等謹記,定不再爭鬥。」
季掌柜點頭,收了法術,漫天火焰,煙消雲散。
兩位保家仙,這才長舒一口氣。
但還沒等它倆心裡懸著的石頭落下。
就聽季掌柜繼續道,「李老爺子是才學大家,心善仁慈,也有時間和二位仙家耗。可我不一樣,我是個粗人,也沒功夫常來這縣學之地。
所以我希望二位仙家往後能遵守今日之言,和睦相處,一同經營風水學運,如此一來,大家都好。
否則……」
說到這,他話鋒一轉,認真地看向老槐樹和玄貓的木雕本體,突然咧嘴一笑。
「我家那灶,正好缺幾捆柴火。」
說這話的時候,季掌柜笑眯眯的。
但兩位保家仙卻感受到一股濃濃的殺意,平靜又冷漠。
渾身戰慄,抖若篩糠!
它們毫不懷疑,眼前之人既然說得出,那一定就做得到!
若是今後它們違背諾言,這傢伙恐怕真能把它倆劈了當柴燒!
於是趕緊躬身作揖行禮,「居士放心,我等定當信守諾言!」
季掌柜滿意地點點頭,心情舒暢。
又是以理服人的一天。
轉身離開學堂。
兩尊保家仙望著他離開的背影,這才徹底鬆了口氣,劫後餘生!
對視一眼。
突然感覺對方似乎沒那麼討嫌了。
說來也怪,在共同經歷生死的威脅以後,先前的死對頭似乎都順眼了幾分。
所以說不僅人性複雜,連這精怪也是。
以前這倆保家仙兒在學堂里生活得無憂無慮,因為沒有外部威脅,所以內鬥得樂不思蜀。可如今被季掌柜這麼打得沒脾氣後,竟有種抱團取暖之感了。
許多年後,有一得道僧人下山遊歷而來,途徑縣學學堂,見一玄貓趴在棵老槐樹下打盹兒。
頗感驚奇。
說這老槐屬陰,玄貓屬陽,這倆本應水火不容的精怪,咋能如此和睦友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