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義樓地牢的最深處。
有一具屍體。
先前那些被季青所救的孩童和女子也說過,她們被關在這裡時,偶爾會聽到地牢深處傳出的怨毒罵聲。
季掌柜看著那被綁在刑具上,渾身上下已經沒一塊兒完好處的悽慘屍體。
只能隱約看出這是一個男子,死了似乎有一段時間了,從一旁被剝落的衣裳來看,並不是臨江本地流行的裝扮。
他心頭一跳。
恐怕……這就是那飛熊和笑面虎提到的「大師」了。
先前,走進地牢前,季掌柜便聽到了飛熊和笑面虎喝酒時的閒聊。
言語之間,除了暴露他倆就是那天殺死老鴇和訓導、拐走慈幼院孩子們的兇手以外,還聽到了所謂的「大師」和「下聘」。
只不過,他倆雖是主事,但也似乎並不清楚具體情況,語焉不詳。
但沒關係。
季掌柜心念一動,取出悼亡鏡,幽光遞出,悽慘的屍體身上,一條怨氣滔天的鬼魂,被攝入悼亡鏡里。
屍體的跑馬燈,轉了起來。
這一看,季掌柜就知道,他沒猜錯。
此人,應當就是飛熊和笑面虎口中的「大師」。
這位大師姓錢,冀青州人,離臨江有上千里遠,平日裡遊方江湖,最近到了涼州地界兒,一路上以幫人解夢,除厄,算命為生。
不過和那些打一槍換一個地方的江湖騙子不一樣。
錢大師可不是什麼沽名釣譽之輩。
他是真有本事的修持之人。
只不過他所修持的既不是玄道也不是武道,更和讀書才學沾不上邊。
他的修持之道,喚作「出馬」。
所謂出馬,便是指以活人之身,立香火堂口,念頭出竅,供奉仙家,請其上身,獲得各種奇異手段的法子。
常被供奉的有五大仙家——黃白狐柳灰,代表黃鼠狼,刺蝟,狐狸,蛇和老鼠這五種成了精的妖精。除此以外,還有老虎成精被稱作「山君」,豺狼成精叫「當路君」,鬼魂仙家為「清仙」……
而一旦立了堂口,請了仙家入駐,便正式成了一位「出馬大師」,相對於仙家,也叫「出馬弟子」。
錢大師便是一位「黃仙」黃二爺的出馬子弟,請黃二爺上身後,不僅移動速度極快,還有了治病,解厄,問事,算命,化解衝突等本事。
依靠這些本事,他行走江湖,以此謀生,也給仙家積攢香火功德。
那這錢大師是咋來到臨江,又是咋死在這地牢里的呢?
這就得提到那位牙市的大堂主呂忠義了。
呂忠義今年五十多歲了,兒子才十六歲,可謂是老來得子,極盡溺愛。
老話講,慈父多敗兒。
呂忠義的兒子呂方,就完美詮釋了這句話。
仗著呂忠義的勢力,不學無術,欺行霸市,惡行累累。
殺人害命,強搶民女,在他這兒都是常事,都有呂忠義給他擦屁股。
也養成了他目空一切的性格。
但正所謂,人狂自有天收。
有天呂方逛花鳥市,看上了一條大蛇,甚是喜愛。
店裡說,這大蛇有靈,需要看對眼緣兒才能養,要不然會招災。
而很顯然,大蛇沒看上呂方,完全不搭理他。
呂方哪受過這種氣?
強逼店家把大蛇賣給了他。
受了氣後,他也不想養這大蛇了。
一回到家,就招呼牙市的主事,把大蛇砍來燉了湯喝。
可自打燉了大蛇後,出事了。
呂方好像被啥不乾淨的東西纏上了一般,天天發高燒,夜夜做噩夢,夢裡有條可怕大蛇要吃他,兩三個月功夫,瘦了幾十斤,眼看就要一命嗚呼。
呂忠義急得好似熱鍋上的螞蟻團團轉,可偏偏找遍了臨江的各路醫館和大師,都沒半點兒作用。
最後,聽江湖上有人說,一位姓錢的大師來到了涼州,趕緊親自出馬去把人請了回來。
錢大師乃是黃仙兒的出馬弟子,而黃仙兒最擅長的就是解厄化斗,治病算命,只一眼就看出這呂方是被那大蛇纏上了。
便請了黃仙兒上身,跟那大蛇談成了條件,呂忠義給它供奉大量香火,大蛇則饒呂方一命。
原本吧,這事兒到這也就結束了。
呂方大病痊癒,錢大師繼續遊歷。
可呂方不幹了,他見了錢大師的厲害本事,也要學出馬。
呂忠義就來求錢大師,錢大師說,這「出馬」一道,不僅是弟子看仙家,也要仙家看得上弟子,才會樂意被立堂供奉。
所以他也只能幫忙試試。
很快,呂方在錢大師的幫助下,出竅神遊。
途中也見了不少天地精靈所化的「仙家」,比如那縣學的貓仙兒和槐仙兒。
只不過,這些仙家都不待見呂方,壓根兒不搭理他。
直到隔壁大屏山上,一頭成了精的「當路君」,也就是狼仙兒,看上了呂方,要讓他作出馬弟子。
錢大師見了,眉頭緊皺。
要知道大部分仙家,都是萬物蘊靈而開智的妖精,壽元冗長,食天地之氣,服香火功德,出馬弟子供奉他們,一來可以治病救人,幫人看事,二來也能為仙家積攢功德,助其修行,一舉兩得。
可其中也有少部分的仙家妖精嫌這路子太慢,轉修了妖怪之路——也就是食生血肉,積攢妖力。
被出馬弟子們稱作「惡仙」。
而這大屏山上的「當路君」,渾身煞氣環繞,濁氣蒸騰,顯然便是這樣一尊「惡仙」。
不僅會被妖氣影響,更會腐蝕心智,殺人害命,絕非正道。
那呂方一聽,頓時樂了!
殺人害命?
多稀奇啊!
錢大師愣了,看向呂忠義。
你不是說你是正經商賈,你家孩兒也溫良恭儉、孝順懂事嗎?
呂忠義一攤手,我不這麼說,您還救人嗎?
也正是在這一刻,呂忠義父子才撕開了那張偽善的面具,露出獠牙!
錢大師這會兒才知道,自個兒到底救了個什麼畜生!
可,為時已晚。
那大屏山上的「當路君」,許下諾言,說若是呂方做他的出馬弟子,便許他銅皮鐵骨,力大無窮,上可乘風,下可遁地……諸般本事,妙處無窮!
但他和那些廢物不一樣,給他立堂口的聘禮,不需要點香染蠟立牌位,也別搞什麼紅梁細水鳳凰蛋,寶鼎黃條雪花飄。
他的聘禮,只有一樣。
心肝兒。
——五十對童男童女的活心肝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