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神榜虛影仍懸在九天。
截教二字壓在榜首。
三碑立在金鰲島外。
新添的那一句問話，亮得刺眼。
封神榜首，何以先寫截教？
天地無聲。
卻有劫氣在翻。
趙玄看著榜影深處，眼神忽然一動。
「退後。」
龜靈聖母皺眉。
「大師兄？」
趙玄聲音沉了下來。
「劫氣要倒灌。」
話音剛落。
九天之上，那捲封神榜虛影猛然一震。
灰白色劫氣順著剛被斬斷的舊功因果斷口，朝金鰲島壓了下來。
不是攻擊。
更像天機反噬。
舊功因果被通天斬斷，榜中原本藉此牽引截教弟子的那部分天數失了依憑。
於是劫氣回沖。
沖向那些在封神天數中最重的截教弟子。
多寶。
金靈。
無當。
龜靈。
趙公明。
三霄。
還有一眾核心弟子。
他們頭頂，灰白劫氣一閃。
一道道模糊畫面，忽然在他們眼前炸開。
趙公明最先悶哼一聲。
他眼前天地變了。
他看見一座營帳。
看見一盞陰燈。
看見草人。
看見七箭。
更看見自己的名字，被血色符文一點點釘在草人胸前。
每一箭落下。
他的元神便暗一分。
七箭之後。
二十四顆定海珠悲鳴。
他堂堂大羅金仙，竟沒有死在正面鬥法中。
也沒有死在堂堂陣前。
而是被人隔空咒拜，魂魄散盡。
趙公明雙眼瞬間紅了。
「大兄！」
雲霄伸手扶他。
趙公明卻猛地抬頭，死死盯著封神榜。
「這就是我的天數？」
他的聲音壓著怒。
壓到發顫。
「我趙公明不避紅塵。」
「重同門，重兄妹，重一個義字。」
「最後換來的，就是暗箭傷人，咒殺散魂？」
他向前一步。
定海珠在身後浮現。
二十四道五色毫光沖天而起。
「我想問問封神榜！」
「我趙公明何罪之有？」
「重情重義，便是罪嗎！」
這一聲質問，震得東海翻浪。
三霄臉色齊變。
下一刻。
她們眼前也出現畫面。
九曲黃河陣。
黃沙萬里。
闡教十二金仙被削去頂上三花，胸中五氣。
那一刻，她們贏了。
贏得堂堂正正。
可下一刻。
聖人來了。
太清一圖。
玉清一壓。
陣破。
雲霄被鎮。
瓊霄、碧霄身死。
黃河陣中，只剩碎裂的混元金斗哀鳴。
碧霄眼眶通紅。
「我們替大兄報仇，也有罪？」
瓊霄咬牙。
「闡教弟子可殺我大兄。」
「我們傷他們，聖人便下場？」
雲霄最平靜。
可她指尖已經發白。
她看著九天封神榜。
一字一句道：
「原來所謂天數。」
「就是他們可以算計。」
「我們不能反擊？」
金靈聖母身後劍氣爆開。
她眼前，萬仙陣血光沖天。
她力戰群仙。
可最後，一道燃燈暗影從背後襲來。
她看見自己真靈上榜。
聽見有人說。
截教不識天數。
金靈聖母冷笑。
「正面贏不了我，便偷襲。」
「偷襲之後，還說我不識天數。」
「好一個天數。」
龜靈聖母身軀微微一晃。
她看見一隻蚊。
黑壓壓的蚊群遮天蔽日。
血光一閃。
她連上榜的機會都沒有。
身死。
道消。
連輪迴也無。
龜靈聖母咧嘴笑了。
笑得所有人心裡發寒。
「我連上榜都不配？」
「我截教弟子上榜，是天數。」
「我不上榜，身死道消，也是天數。」
「合著怎麼死，都是你們說了算？」
無當聖母閉上眼。
她看見空蕩蕩的碧游宮。
看見萬仙散盡。
看見師尊被禁紫霄。
看見自己一個人走過破敗道場。
她活下來了。
可整個截教沒了。
無當聖母睜開眼。
眼底一片冰冷。
「我明白了。」
「活著看截教亡。」
「這也是他們給我的天數。」
多寶道人身上的氣息最亂。
他眼前有八景宮。
有西方金光。
有佛音。
有一尊高坐蓮台的未來身影。
那身影很像他。
又不像他。
佛門之主。
多寶如來。
多寶臉色慘白。
他一直顧全大局。
一直想留餘地。
可最後，他竟成了西方興盛的一塊基石。
「大師兄。」
多寶聲音發澀。
「這便是我最後的路？」
趙玄看著他。
「若你還信他們的天數。」
「便是。」
多寶身體一震。
這一句話，比任何怒罵都重。
因為他終於明白。
所謂天數，不是天自動落下來的。
是有人一步步推出來的。
是有人拿大局壓。
拿同門情義壓。
拿師尊臉面壓。
拿截教弟子的善意壓。
最後壓成一條所有人都以為必須走的路。
而趙玄要做的。
就是讓他們先看見路盡頭的屍骨。
金鰲島上。
越來越多截教弟子受到劫氣牽引。
有的看見自己被天兵押入天庭。
有的看見自己真靈上榜。
有的看見自己被西方度走。
有的看見自己在萬仙陣中被奪去法寶。
有的看見自己被罵作孽障。
有的看見自己明明救過人族部落，最後卻因「沾染紅塵」被拖進殺劫。
哭聲沒有響起。
怒聲也沒有立刻響起。
整個金鰲島，陷入一種死寂。
這種死寂，比怒吼更可怕。
因為每個人都看見了。
他們不是輸在鬥法。
是輸在局裡。
趙玄等了片刻。
然後開口。
「看清楚了嗎？」
萬仙抬頭。
趙玄指著封神榜。
「這張榜，不是等你們犯錯。」
「是先給你們定罪。」
「你們鎮海眼，是沾染因果。」
「你們護人族，是不修清靜。」
「你們重同門，是不識天數。」
「你們反擊闡教，是殺性太重。」
「你們不願上榜，是違逆大勢。」
「橫豎都是罪。」
「因為他們要的不是公道。」
「是你們的命。」
轟！
萬仙胸中最後一層僥倖，被徹底撕碎。
下一刻。
趙公明抬頭。
「那便不認。」
他的聲音很沉。
「這天數，我趙公明不認。」
雲霄跟著開口。
「三霄也不認。」
金靈聖母持劍上前。
「金靈不認。」
龜靈聖母冷笑。
「我更不認。」
無當聖母輕聲道：
「無當不認。」
多寶道人沉默許久。
最後，他向趙玄一拜。
「多寶，也不認。」
這一拜。
整個金鰲島像被點燃。
一個個截教弟子抬頭。
「弟子不認！」
「我等不認！」
「封神榜先寫截教，我等不認！」
「憑什麼我截教做事最多，死得最早！」
「憑什麼闡教清修避劫，我截教入世填榜！」
「憑什麼天庭無能，要拿我截教弟子補！」
萬仙怒聲沖天。
三碑轟鳴。
功德金光再次暴漲。
封神榜虛影上的「截教」二字，竟被沖得晃動不止。
凌霄寶殿。
昊天臉色鐵青。
玉虛宮。
十二金仙無人開口。
須彌山。
准提道人不再笑了。
八景宮中。
太清聖人緩緩睜眼。
他看向東海。
只說了一句。
「截教醒了。」
金鰲島。
碧游宮深處。
通天教主終於現身。
他一步踏出。
整座東海劍氣齊鳴。
萬仙同時拜下。
「拜見師尊！」
通天沒有看封神榜。
他先看自己的弟子。
看趙公明。
看三霄。
看金靈。
看龜靈。
看無當。
看多寶。
看那一張張帶著怒意，卻終於清醒的臉。
良久後，他才抬頭。
看向九天榜影。
「好。」
通天聲音很輕。
卻讓整片洪荒都聽見了。
「既然榜上先寫截教。」
「那本座也問一句。」
「我截教，何罪？」
四個字落下。
誅仙劍意直衝九天。
封神榜虛影劇烈震動。
可這一次，通天沒有斬榜。
他抬手一點。
一道聖人法旨落入三碑。
碑上又添四字。
截教何罪？
趙玄看著那四個字，眼底終於浮現一抹鋒芒。
他知道。
這才是真正的開始。
此前是截教弟子問責。
現在，是通天聖人親自問罪。
下一刻。
趙玄向前一步。
手中浮現一枚玉簡。
那玉簡之上，已經寫滿天庭舊帳、龍宮舊帳、闡教拒簽之帳。
而此刻，他在最上方添下新的標題。
封神問罪總冊。
趙玄抬頭，看向九天。
「封神榜既已顯名。」
「那就別藏了。」
「第一問！」
他聲音不高。
卻讓洪荒各處同時發寒。
「截教。」
「何罪上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