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縉捧著考卷匣走上前,把匣子放在御案上。
朱允熥抽出最上面一份。
紙上沒有經義文章,只有密密麻麻的數字、料價、工價和里程。他翻到第三頁,目光便停在最下方那行朱字上。
虛增支出,二百九十七萬六千四百餘兩。四捨五入,正好三百萬兩。
李景隆已經跪在青磚上。他雖是鐵道征地總辦,卻還兼領總局稽核。三批銀款撥付前,驗收文書都要經過他的案頭。
採購不歸他管,但失察之責推不掉。
李景隆低著頭,心中早已罵開了:這幫孫子真是膽子肥嘟嘟,連太孫的錢都敢動!
朱允熥放下考卷,看向跪在一旁的學官,開口道:「詳細說說這三百萬兩。」
學官趴在地上,頭貼著地磚,連忙回道:「回殿下,學生先核了鐵料。」
「總局帳上報的是一百斤鐵料一兩二錢。但同一批鐵料出自馬鞍山官爐,鐵道總局自行派船轉運,市舶和渡口皆免稅。加上腳費、損耗,每百斤最多一兩零五分。」
學官咽了口唾沫,繼續道:「木材也是如此。帳上每根三兩,林場出貨價卻只有一兩二錢。即便算上砍伐、轉運和兩成損耗,也不該超過一兩八錢。」
「至於勞工,總局報了四萬六千人,每人每日五十文。可各縣裡甲冊、糧票領用冊加在一起,真正領過工錢和口糧的,最多只有兩萬九千人。」
朱允熥眯起眼睛。
料價虛高,入庫短缺,名冊里還塞了近兩萬名不存在的勞工。
這是採購時吃億點回扣啊!
「熾哥兒。」
朱高熾立刻起身:「臣在。」
「銀行怎麼放的款?」
「分三批。」朱高熾不假思索地答道:「第一批五百萬兩,專用於征地;第二批四百萬兩,採購鐵料、木料、水泥;第三批三百萬兩,招募勞工、鋪設路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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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筆銀票都有號段。總局不能直接提取現銀,只能用銀票向登記商號付款。商號再憑票去銀行兌付。」
朱允熥拿起考卷,扔到李景隆面前,「表哥,征地歸你管。採購與招工雖然不歸你管,但三批撥款的驗收文書,都有你的籤押。」
李景隆重重叩首,「臣失察。」
「這些時日,臣一直在應天、徐州兩地核驗田契。張德才每次送來的都是工部驗過的帳,臣只看了總數,沒有逐項核查。」
他抬起頭,眼中已經帶了殺氣,「請殿下給臣半日,臣親手把這群蛀蟲挖出來!」
朱允熥沒有立刻答應,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鐵道總局裡那些蠢貨以為把價格抬高,再塞進一批空名,就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吃掉三百萬兩。
新學學子結業,正好用新學學子查他們。查完殺掉,學子頂上,新政的班底就成了。
「承恩。」
「奴婢在。」
「去監察院,把肖環叫來。」
「遵旨。」
王承恩隨即躬身退出大殿。
郁新站在旁邊,心中開始瘋狂盤算。片刻之後,他猛地抬起頭。
「殿下,不對。」
「三百萬兩不是三萬兩。這麼大一筆銀票若在應天、徐州採買糧食、布匹、宅院,市價必然波動。可近三個月,南北兩地的糧價和布價都沒動......」
朱高熾眼睛微微睜開,「說明這些銀票沒有散入民間,而是集中落進了少數人手中。」
郁新冷著臉道:「也可能還壓在商號手裡,沒有進銀行兌付。」
「不可能。」朱高熾搖了搖頭,「皇家銀票離開銀行時有號段,重新兌付時也有底單。三百萬兩壓在手裡,既不能吃也不能喝,商人不會替他們擔這個風險。」
「要麼已經兌成現銀,要麼換成了不會輕易流動的東西。」
朱允熥看向牆上的鐵道輿圖。應天至徐州一線,被硃筆標得通紅。
「田。」
朱高熾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緩緩點頭,「臣也懷疑是田。」
「鐵路一旦修到徐州,沿線荒地、碼頭和集鎮的價格至少翻上數倍。若有人提前知道線路,再用虛報出來的銀票暗中收地……」
郁新氣得鬍子直抖,「拿朝廷修鐵路的錢,買鐵路沿線的地,再等朝廷替他們抬價?」
「還只是猜測。」朱高熾收起笑容,「先查銀行兌付底單,再查徐州近三個月的田契過戶。若真有人大批收地,兩邊一定對得上。」
一炷香後,肖環快步走進文華殿。
「臣肖環,叩見殿下。」
「起來看帳。」朱允熥將考卷推到御案邊緣,「新學學子算出鐵道總局虛增近三百萬兩支出。孤要知道,這些銀票經過誰的手,最後落在了哪裡。」
肖環翻完前三頁,神色已經沉了下來,「殿下,單查總局帳冊不夠。臣需要皇家銀行的兌付底單、工部的入庫驗收冊、沿線各縣的勞工糧票冊,還有徐州清吏司近三個月的田契過戶記錄。」
朱允熥看向朱高熾,「銀行所有底單,任他調閱。」
「臣遵命。」
朱允熥又看向李景隆,「表哥,帶五百金吾衛封鎖鐵道總局。任何人不得出入,任何文書不得焚毀。」
「肖環帶七十二名新學學子入內。舊帳房全部離櫃,印章、鑰匙、帳冊當面點清。」
「臣領命!」
李景隆起身便走,肖環緊隨其後。
走到殿門前,朱允熥的聲音再次響起。
「一個五品郎中,吃不下三百萬兩。」
兩人同時停步。
朱允熥手指輕輕敲著御案,「工部驗料、戶部核銷、銀行兌付、地方過契,至少有四道關口替他開了門。」
「查到誰,拿誰。」
李景隆抱拳,高聲道:「臣明白。」
......
鐵道總局衙門。
張德才坐在正堂,手邊擺著一盞熱茶。
桌上的帳冊已經按年月碼放整齊,幾名書吏正抱著新的文冊進出,看起來與往日沒有任何不同。
忽然,外面傳來一陣整齊的甲片撞擊聲。
砰!
總局大門被人從外面撞開。數百名金吾衛魚貫而入,前後門同時落鎖。長槍分列兩側,將所有廊道封得嚴嚴實實。
院中的官吏和書吏全部僵在原地。
李景隆跨過門檻,隨手拉過一把椅子,坐在正堂中央。他沒有說話,只解下腰刀,橫放在桌上。
張德才看見那柄刀,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顫,「曹國公,這是何意?」
「太孫殿下有旨。」李景隆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徹查鐵道總局帳目。封門期間,一個人不能走,一張紙不能少。」
張德才勉強擠出笑容,「總局帳冊每月都由工部、戶部核驗,絕無紕漏。國公爺若是不信,下官可以將核驗文書全部取來。」
「不急。」李景隆抬了抬下巴,「有人替你取。」
腳步聲再次響起,肖環帶著七十二名新學學子走進院中。
他們每兩人一組,有人抱算盤,有人帶紙筆,有人捧著皇家銀行剛剛送來的匯兌底單。
肖環走到正堂桌前,拿起最上面一本採購帳冊。
「所有主事、管事、帳房,立刻交出鑰匙和印章,到院中分開站立,新學學子接管帳房。」
幾十名金吾衛同時按住刀柄。
張德才額角終於滲出冷汗,「肖大人,鐵道總局是朝廷重衙,豈能交給一群尚未授官的學生?這些人連工部規制都未必背得全,他們懂什麼帳!」
李景隆緩緩拔刀,刀鋒擦過刀鞘,發出刺耳輕響。
「太孫殿下說他們懂,他們就懂。你不服,去跟太孫殿下說。」
......
次日,皇宮,御花園。
原本百花爭艷的皇家園林,此刻有一半被刨成了菜地。
朱元璋穿著一身粗布短打,褲腿挽到膝蓋,手裡拿著一把鋤頭,正吭哧吭哧地翻土。
不遠處,信國公湯和也穿著一身破舊的農服,手裡拎著個水瓢,慢吞吞地給剛栽下去的紅薯苗澆水。
「老東西,你沒吃飯啊?」朱元璋抹了一把額頭的汗,瞪著眼睛罵道,「澆個水都磨磨蹭蹭,等你澆完,天都黑了!」
「上位,老臣這把老骨頭,能提得動水瓢就不錯了。」湯和咧嘴一笑,露出幾顆豁牙,他指了指腳下的紅薯苗:「這紅薯金貴,澆多了爛根,澆少了旱死,得精細著點。」
「精細個屁!張聞道說了,這玩意兒賤得很,隨便扔土裡就能活。」朱元璋把鋤頭往地上一杵,看著滿地的綠苗,眼中滿是歡喜,「等這一茬長出來,咱大明北方的百姓,就再也不用挨餓了。」
他說到這裡,聲音忽然低了幾分,「往後遇上災年,百姓也能有口吃的,不至於賣兒賣女。」
湯和臉上的嬉笑收了些,放下水瓢,捶了捶後腰:「上位,太孫殿下可真是咱大明的福星啊。」
朱元璋冷立刻揚起下巴,冷哼一聲:「也不看看是誰的孫子!」
「那是,那是。」湯和嘿嘿一笑,連忙附和。
兩人正說著,天空忽然暗了一下。
不是雲,是一片巨大的陰影,從御花園上空緩緩壓過。
緊接著,一陣低沉而怪異的呼嘯聲從天上傳來。
湯和下意識地抬起頭,渾濁的老眼猛地瞪圓了。
「上……上位!」湯和扔下水瓢,指著天空,聲音都在發顫,「那是什麼勾巴玩意兒?!」
朱元璋皺眉,「大呼小叫什麼?見鬼了?」
他順著湯和的手指抬頭望去,瞳孔驟然收縮。
只見一個巨大無比的球體,正從鐘山方向搖搖晃晃地飄過來。那球體大得像一座小山,表面畫著詭異的圖案,下方吊著藤籃與火盆,粗大的纜繩正在半空瘋狂甩動。
烈火在藤籃上方噴吐,滾滾黑煙拖在後面。
乍一看,當真如同妖物臨世。
「這他娘的是什麼妖孽?!」朱元璋大驚失色,一把扔掉鋤頭,下意識就摸向腰間,卻摸了個空,他才想起自己穿的是短打。
此時,那巨大的火球似乎失去了控制,在半空中劇烈顛簸,開始急速下墜。
而它下墜的方向,正是皇宮的內廷!
湯和臉色大變,連滾帶爬地擋到朱元璋身前,扯開嗓子大吼:「來人!護駕!有刺客從天上來了!」
御花園四周瞬間炸鍋。
御林軍與錦衣衛從各處湧出,盾手護住朱元璋,弓弩手迅速列陣,數百支箭矢齊齊指向天空。
「別放箭!別放箭!」
朱允熥的聲音從園門外傳來。
他帶著數十名錦衣衛衝進御花園,後面還跟著一群提著水囊、濕氈與長鉤的軍士。
鐘山觀察哨剛剛送來急報。火箭研究院進行第一次無人升空試驗時,山間突起強風,主纜崩斷,備用地樁也被硬生生拔了出來。
熱氣球被風捲走,一路飄向皇城。
朱允熥抬頭看了一眼,臉色頓時沉了下來,氣囊下方果然拖著兩截斷繩。
好在此次只是無人試驗,吊籃里裝的只有沙袋、火盆和幾件測量器具。
可那東西一旦砸進宮城,照樣能毀掉半座宮殿。
「熥兒,別過來!」朱元璋被盾牌圍在中間,還不忘沖他大喊:「天上有妖物!」
「爺爺別慌,不是妖物。」朱允熥快步上前,一把拉住朱元璋:「是陶景初在火箭研究院試製的熱氣球。」
「熱氣球?」朱元璋愣住了,「這玩意兒能飛?」
話音未落,天空中傳來一聲悶響。
砰!
吊籃中的火盆撞上支架,幾塊燒紅的木炭翻了出來。火星落在氣囊下擺,迅速燒出一片焦黑。熱氣順著破口瘋狂外泄,龐大的球體肉眼可見地癟了下去。
「散開!」朱允熥厲聲暴喝:「讓開墜落方向!」
失去浮力的熱氣球驟然下墜,而它下墜的方向,正是乾清宮。
朱元璋被幾名侍衛架著後退,眼睜睜看著那龐然大物越過宮牆,砸向自己的寢宮,「不!!!」
轟隆!
一聲巨響,乾清宮偏殿的琉璃瓦成片炸裂。
巨大的氣囊如同破布般蓋住屋頂,吊籃砸斷橫樑,帶著沙袋直接穿透殿頂,轟然落進偏殿。
瓦片、木屑與煙塵四處飛濺,朱元璋看著自己睡覺的地方被砸了個稀巴爛,眼珠子都紅了。
「反了!反了!這是哪個混帳東西造的!給咱拉出來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