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誠不急不緩地收攏摺扇,轉頭看向宋忠,「宋千戶,長門國有一座大寧寺,錦衣衛可曾查過?」
宋忠點頭,「查過。那是毛利家的家廟。裡面除了幾百個和尚和幾十尊佛像,什麼都沒有。侯爺當時還下令把和尚的度牒全燒了。」
「佛像查了嗎?」馮誠問。
郭鎮皺眉,「一堆泥塑木雕,查它作甚?本侯又不是去拜佛的。」
馮誠笑了。他從那筐帳冊里抽出一本江南海商的供詞,翻開一頁遞到郭鎮面前,「洪武二十四年,毛利光房花重金從大明請了三位泥塑工匠。同年,大寧寺重修大雄寶殿,立了十八尊羅漢和一尊三丈高的金身佛。」
郭鎮沒看懂,「這能說明什麼?」
「那三位工匠回大明後,在蘇州買了五百畝水田。」馮誠用扇骨敲了敲紙面,「下官抓了他們,問了一句話。泥塑的佛像,為什麼要用澆鑄青銅的模具?」
郭鎮愣住了。
宋忠猛地反應過來,倒吸一口冷氣,「那些佛像……裡面是空的?」
「不光是空的。」馮誠看向郭鎮,「外層是泥胎金箔,裡面澆鑄的全是熔煉好的銀錠和金條。毛利家把歷年走私海貿的錢,全藏在佛祖肚子裡了。十八尊羅漢,一尊少說藏銀三萬兩。那尊大佛,起碼十萬兩。」
郭鎮的呼吸瞬間粗重起來。
「還有島津家。」馮誠又翻開一頁,「薩摩靠海。島津元久在鹿兒島外海的櫻島上,有一處天然溶洞。他在那裡養了五百死士,對外宣稱是海盜。過往商船交的買路錢,全運進了溶洞。那地方漲潮時洞口被淹,退潮時才能進。侯爺只抄了他在陸地上的府邸,自然找不到錢。」
碼頭上死一般寂靜。
郭鎮死死盯著馮誠,眼珠子一點點紅了起來。
「來人!」郭鎮猛地轉身,一腳踹翻了旁邊的兵器架,「點齊三千金吾衛,帶上火藥和鐵錘!去大寧寺,給老子把那些佛像全砸了!宋忠,你帶錦衣衛去櫻島,借水師的快船,把那個溶洞給本侯掏空!」
宋忠抱拳領命,卻沒有立刻離開,「侯爺,櫻島路遠,還要等退潮。沒有三五日,未必能出結果。」
「那就讓快船晝夜輪替。」郭鎮拍著海圖,冷聲道:「洞裡若真有銀子,別說三五日,就是一個月,也得給本侯連石頭縫一起掏乾淨!」
兩路兵馬迅速開拔。
朱權站在一旁,看著馮誠,眼底滿是讚賞。他原本還擔心這應天府的公子哥只會耍些嘴皮子,現在看來,這笑面虎切入點找得極准。
武將最認什麼?除了軍功,就是錢。這馮誠剛下船,便把兩樣都送到了郭鎮面前。
「馮參議。」朱權走上前。
馮誠立刻收起摺扇,躬身行禮,「下官在。」
朱權指了指船上正在下船的一百二十名新學學子,「這些人,你先挑六十個。本王只要一個結果,把東瀛藏在礦山、寺廟、商路和暗帳里的錢,全挖出來,送進皇家銀行。」
「下官遵旨。」馮誠直起身,目光掃過那些剛下船、還有些暈船的學子,「殿下放心,這些在鐵道總局,連三百萬兩經過四道衙門的假帳都能挖出來。東瀛這些大名粗劣的做帳手段,在他們眼裡,跟光著身子在街上跑沒區別。」
兩日後,長門大寧寺。
轟!
一聲巨響,大雄寶殿的屋頂被震得泥瓦簌簌直落。
郭鎮光著膀子,手裡拎著一柄沾滿白灰的大鐵錘。他面前,一尊丈高的泥塑羅漢被砸碎了半邊身子。
泥胎剝落,露出裡面黑乎乎的金屬內芯。
郭鎮扔掉鐵錘,拔出腰刀,用刀背狠狠在上面颳了兩下。黑色的氧化層褪去,露出刺眼的銀白色。
「侯爺!是銀!全是銀!」旁邊的親兵激動得聲音都在打顫。
郭鎮舔了舔嘴唇,看著大殿裡剩下的十七尊羅漢和正中間那尊大佛,仰天大笑,「馮誠這小子,真讓他說中了。」
「砸!給老子全砸了!」
......
三日後,第一批藏銀押抵石見港。
十二輛重車駛入大營,車輪壓過石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嘎聲。
郭鎮親手掀開油布,碼放整齊的銀磚,在火把下泛著冰冷白光。
「殿下,大寧寺十八尊羅漢,共得白銀五十四萬兩。那尊大佛腹中,另得黃金兩萬一千餘兩。銀模、金箔和其他器物尚未清點完畢。」
郭鎮拍著銀車,轉頭看向馮誠。這一次,他臉上再沒有半點輕視,「老馮啊,你這腦子確實比本侯的刀好用。」
說著,他伸出沾滿灰土的手,便要去拍馮誠的肩膀。
馮誠不動聲色地退了半步。
「侯爺過譽。」他取出絹帕擦了擦濺到袖口的灰,「下官只是替太孫殿下查帳。」
郭鎮的手懸在半空,嘴角抽了兩下,「你這潔癖,得治。」
話音剛落,一名水師百戶快步入帳,單膝跪地。
「殿下,宋千戶從櫻島傳回捷報!」
「錦衣衛已經趁退潮攻入溶洞,斬殺負隅頑抗的島津死士,起獲白銀四十三萬兩,另有珍珠、珊瑚與海貿貨物數百箱。第一批銀子明日裝船,五日後可抵石見。」
朱權緩緩站起身,眼中寒意閃動,「這幫大名,嘴上喊著忠於幕府,背地裡卻把錢藏得比命還深。若不是太孫把你派來,本王還真被他們用三十萬兩打發了。」
「殿下,這不過是一筆死錢。」馮誠打開摺扇,語氣不疾不徐,「抄寺廟、掏山洞,只能富一次。真正能讓東瀛年年供養大明的,是規矩。」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蓋有東宮印信的文書,雙手呈給朱權,「這是太孫殿下批覆的《鎮東商稅令》,請殿下召集降臣、大名和各地豪商,當眾頒布。」
朱權接過文書,才看了幾行,目光便是一凝。
「港稅、礦稅、田賦及大宗商貿,全部改用皇家銀票結算。各家未曾登記、無法說明來源的私庫金銀,限十日內存入皇家銀行。」
朱權抬起頭,「東瀛劣銀,每十兩隻兌足銀七兩?」
「已經登記、按規納稅的商銀,依成色驗兌。」馮誠搖著摺扇,「普通百姓手中的碎銀和舊錢,給六個月兌換期,不額外折損。七折收的,是那些藏在佛腹、海洞和私庫中,從未繳過一文稅的黑錢。」
郭鎮聽得直咧嘴,「直接削掉三成,這幫大名怕是要瘋。」
「他們若覺得吃虧,可以把銀子的來路拿出來。」馮誠從袖中抽出一份名單,輕輕放在朱權面前。
名單上,三十七家大名與豪商的名字,全被硃砂圈紅。
「十日之內,他們主動把銀子送進皇家銀行,還能換回七成銀票。十日之後仍不登記……」馮誠緩緩合攏摺扇,「那時,他們的銀子、礦山和腦袋,就都歸鎮東都護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