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密衛，黃沙盡頭的綠洲。
城主府大殿內，胡樂聲聲。十二名身披薄紗、腰肢纖細的西域舞女踩著鼓點，在大殿中央旋轉。紗裙飛舞間，雪白的肌膚若隱若現，異域風情撩撥著在場每一個人的神經。
大明開國公、西域都護常升斜靠在主位上。他連鎧甲都沒脫，隨手從面前的銀盤裡抓起一塊金黃的哈密瓜，大口咬下。
汁水四溢，甜得發膩。
「好瓜。」常升吐出瓜籽，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汁水，又捏起一串葡萄，「這葡萄也甜！」
哈密衛首領安克帖木兒坐在下首，臉上堆滿諂媚的笑。他拍了拍手，胡樂停歇，十二名舞女如水蛇般游向常升，跪伏在他腳邊，有兩個甚至大著膽子，將剝好的葡萄送向常升嘴邊。
「國公爺若喜歡，這些女奴，還有城外兩千畝最肥的瓜田，都歸國公爺了。」安克帖木兒舉起夜光杯，「大明王師遠道而來，駐紮哈密，這是我們的福氣。以後哈密的軍糧、馬料，全由小王一力承擔。」
常升咀嚼著葡萄，眼神在舞女豐滿的曲線上掃過，嘿嘿直笑：「懂事。難怪太孫殿下總說，西域是個好地方。」
安克帖木兒見常升上道，心中冷笑。
中原的將領，他見得多了。刀槍厲害又怎樣？到了西域，只要女人、金銀和美酒一擺出來，英雄也會變成軟腳蝦。
等把他們哄高興了，這些大明駐軍就會縮在軍營里不出來。哈密城裡的商路、關稅、甚至生殺大權，依舊握在他安克帖木兒手裡。
「國公爺。」安克帖木兒趁熱打鐵，「只是這哈密城小，各路胡商往來頻繁，人員複雜。為了不驚擾王師，城內的治安和商稅，還是由小王代勞。每年，小王定按時向國公府奉上十萬兩火耗，以充軍資。」
常升吞下葡萄，沒有說話。
他只是側過頭，看向坐在自己身旁的一名胖子。
胖子穿著一身江南錦繡商服，油光滿面。他叫沈寶，皇家銀行副總辦沈旺的親侄子，此次西域分號的掌柜。
沈寶推開湊上來的舞女，用絲帕擦了擦手，笑眯眯地站了起來。
「安克首領誤會了。」沈寶撥弄了一下算盤，「大軍的軍糧，不用你出。那十萬兩火耗，我們也不要。」
安克帖木兒一愣，眉頭微皺，「這位大人是？」
「大明皇家銀行西域分號大掌柜，沈寶。」胖子從袖子裡抽出一張蓋著東宮大印的金箔紙，「太孫殿下有旨，西域都護府重設之日起，嘉峪關、哈密、沙州三地的軍糧採買、商稅、關稅和官府採購，全部由皇家銀行分號結算。哈密城內，先行推行皇家銀票。凡向大明軍府供貨、向官署納稅、進入官營市場交易者，必須接受皇家銀票。」
安克帖木兒瞬間皺眉。
沈寶從身後帳房手中接過一隻銀匣，打開後，取出一摞嶄新的皇家銀票。票面上，水紋蠶絲紙在燈光下泛著細密的光澤。
「大明銀票可在嘉峪關、哈密、沙州三處分號兌換足銀。前三個月，登記商號持金銀兌換，不收手續費。」
「軍糧、馬料、鹽鐵和驛站採購，則直接用銀票結算。誰若拒收，不得進入官營市集，不得使用軍井，不得向軍堡採購，也不得領取大明護商牌。」
大殿內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幾名作陪的西域大胡商臉色驟變。他們不怕一張新紙，他們怕的是大明把城門、軍井、驛站和軍隊採購全都攥在手裡。
一旦拒絕銀票，便等於主動退出哈密的官營商路。
「沈掌柜，這不合西域的規矩。」安克帖木兒冷聲道，「胡商們只認真金白銀。你拿幾張紙來換他們的貨，他們不干，商路立刻就會斷。」
「這是通知，不是商量。」沈寶臉上的笑容不變，「除了銀票，還有一件事。皇家銀行發售首期『西域開拓債』，兩百萬兩。在座的各位首領、大商人，每人認購十萬兩。」
「買債者，享受大明護商牌。沿途軍堡提供飲水、糧草和馬料，驛站優先安排宿營。」
一名白鬍子胡商忍不住開口：「若是不買呢？」
沈寶看向他，笑容沒有變化，「也能走。」
「只是沒有護商牌，不能進入大明軍堡，不能使用官井，不能在軍需市場交易。若途中遇上馬匪，大明軍隊軍務繁忙，未必顧得過來。若馬匪恰好與軍隊交戰，炮彈落偏了，也只能怪西域風沙太大。」
安克帖木兒氣笑了，他看了一眼還在摸著舞女大腿的常升，冷冷道：「國公爺，這也是您的意思？」
「什麼你的我的，咱代表的是咱太孫殿下的意思。」常升一把推開舞女，站起身，按住腰間的刀柄，「殿下的意思，就是大明的意思。」
「既然如此，小王無話可說。」安克帖木兒把杯中酒一飲而盡，起身離席。
走到殿門前時，安克帖木兒忽然停下，「只是西域風沙大，最近城外六十里外的黑風戈壁上，聚了七八千沙盜。他們不懂大明的規矩，也不認什麼皇家銀票。」
「國公爺夜裡出城，可要小心一些。」
常升摸了摸下巴，「七八千？」
安克帖木兒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絲不屑：「聽說大明火炮很厲害，可在夜裡，炮彈未必找得到人。」
說完，他拂袖離去。
沈寶收起公文，低聲道：「國公爺，剛才送瓜的奴僕里，有三個身上帶著戈壁沙礫。安克帖木兒不是臨時威脅，他已經把人派出去了。黑風戈壁距離哈密六十里。」
常升看著殿門外逐漸暗下來的天色，「七八千騎，子時動手。」
沈寶一怔，「您怎麼知道是子時？」
常升扔掉手裡的葡萄梗，「因為他們若想搶糧搶銀，就不能太早。戈壁晝夜溫差大，沙盜要等月亮落到西山，才敢摸進營地。」
沈寶眼神微變。
「月黑，風高，適合殺人。」常升轉身走出大殿，仰頭喃喃道：「嘶，西域這的瓜又大又甜，得幫殿下充盈充盈東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