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明宇提著燈,腳步不停。
越往裡,陰氣越重。
再過一道拐角,空氣里多了一股血腥氣。
這裡的牢門比前頭更厚,門上黑符貼了三層,投食口只開了巴掌大。
最裡頭那間門外,還多釘了兩根烏鐵橫柱,地面鎖著數條黑鏈,一直釘進石縫。
陳然剛停下,裡頭就傳出一聲悶響。
砰!
像是有人拿身子去撞牆。
又是一聲。
砰!
劉明宇抬起手,示意他別過去。
「看見沒,這就是乙字十九。」
他抬燈往木牌上一照。
【牛洪】
【橫練武夫】
【妖血侵體】
【禁近身】
劉明宇壓著聲音開口。
「這人以前在江湖上也算個人物,練的是橫煉路數。
後來不知道從哪弄來了妖血,硬往自己身上灌,結果肉身是更強了,腦子也跟著壞了。」
「平時不一定認人。真瘋起來,誰靠近誰死。」
他說著,撥開門上的鐵板。
牢房裡坐著一個壯漢。
不,是釘在那裡。
兩根烏鐵鎖鏈從他琵琶骨穿過去,左右一拉,把整個人死死定在石柱前。
上身沒穿衣服,皮肉青黑,舊傷壓著新傷,胸膛和雙臂鼓得嚇人。地上扔著半隻木碗,已經被捏成碎片。
牛洪低著頭,嘴裡含糊不清,不知道在念什麼。
陳然只看了一眼,識海中金書一震。
【犯人:牛洪】
【身份:江湖散修】
【修為:六品前期】
【狀態:瘋癲、妖血侵體、鎖骨重創】
【罪孽:重傷十七人,生撕武者三名】
【可獲得獎勵:功力、橫煉功法】
【當前可探知功法:鐵煞鍛骨功】
陳然目光一頓。
橫煉功法。
而且能被鎮獄天書單獨點出來,說明不會差。
他如今肉身路子才剛起步,雖然有《琉璃金身功》打底,但如果能多一門橫煉印證,總歸不是壞事。
就在這時,牛洪猛地抬頭。
兩隻眼裡全是血絲。
下一刻,他整個人往前一掙。
嘩啦!
鎖鏈繃直,石柱都晃了一下,一股可怖的氣勢朝前席捲而來。
「給我開門!」
牛洪喉嚨發出一陣沙啞的低吼。
「老子還能打!」
「開門!」
他一邊吼,一邊用肩膀去頂鎖鏈。
眼見此人又要進入發瘋狀態,兩人索性撤了出來。
陳然沒有太過著急。
牛洪跑不了。
這門功法,後面有的是機會慢慢取。
倒是關押犯人的實力讓他有所好奇,他這裡僅僅是乙字號的牢房一角。
所關押的居然都是達到六品境界的武者,更不用提天牢深處關押的什麼存在。
「莫不是會有傳說中的上三品武者?」
陳然被自己的這個想法嚇了一跳,這種境界的存在非常尊貴,如果要關在天牢里,也不知道要犯多大的罪。
兩人繼續往前巡。
又走了幾間,陳然像是不經意地開口。
「劉哥,咱們乙字號,是不是也關妖?」
劉明宇腳步一頓。
「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陳然隨手扶了扶腰牌。
「昨晚試煉下深層時,隔遠看見一道影子,像個大蜘蛛,我還以為自己看岔了。」
這話一出,劉明宇臉色明顯變了點。
他先朝四周看了看,才壓低聲音。
「以後這種東西,少提。」
「你現在只是東角輪值,別沒事往妖魔地段湊。」
陳然順著問下去。
「真有?」
劉明宇沉默片刻,還是開了口。
「有。」
「乙字號分區不少,你現在走的是東角,再往西去過第三道鐵門,有一條下行石階,下面接丙妖廊,關的就不是人了。」
「你說的蜘蛛怪,多半是黑面鬼蛛。」
陳然沒出聲,繼續聽。
劉明宇提著燈,聲音更低。
「那東西會吐毒,會結網,還吃過活人,平時陣紋壓著,看著不動,真要出事,第一個死的肯定是離它最近的人。」
說到這兒,他盯著陳然。
「聽明白沒有?」
陳然點頭。
「明白,就是隨口一問。」
劉明宇這才把燈提回去。
「隨口一問也少問。」
「妖魔地段不是新人該惦記的地方,你現在身份不夠,實力也不夠。真走錯一步,死了都沒人替你喊冤。」
陳然沒再追問。
但那條路線,已經被他牢牢記下。
蜘蛛精的線索算是摸到了。
只是現在確實不能去。
他眼下還只是剛進乙字號的小內勤,連正式編進小組都算不上。
真要往妖魔地段鑽,太顯眼。哪怕真能靠近,也很難解釋自己為什麼對那隻蜘蛛精有興趣。
既然如此,不如先壓著。
等真正入了組,手頭更穩一些,再找機會伸過去。
兩人巡完最後一段,去換符石台做登記。
鑰匙交接,黑鈴查驗,符紙更換,木冊補記。
每一樣都不算難。
但每一樣都不能錯。
等這一輪忙完,後半夜已經過去大半。
交班時,外頭天色發白。
乙字號的陰冷散不出去,直到走過第二道石門,胸口才鬆了點。
陳然去雜務房領了一碗薄粥,又拿了兩燒餅,轉身往外走。
剛出門,就撞見了兩個丁字號的老獄卒。
一個姓孫,一個姓馬。
都算老面孔。
當初陳然還在丁字號混日子時,這兩人見了他,談不上刻薄,卻也沒多高看。
孫老三先看見他,愣了一下。
「喲,這不是陳然嗎?」
馬六跟著轉頭,嘴裡還叼著半塊餅。
「你小子怎麼從裡頭出來了?」
「昨晚不是說乙字號抽人,聽說你自己主動參加了?」
馬六的語氣帶著些許揶揄,
目光落到陳然腰間那塊新牌子上,先是沒反應過來,又往前多看了一眼。
腳步當場停住。
孫老三也順著看過去。
黑鐵腰牌。
牌面刻紋比普通獄卒的木牌、銅牌都重,邊角壓著鎮魔司的暗紋。
兩人對著那牌子看了兩息,誰都沒先開口。
還是馬六先咽下嘴裡的餅,聲音都低了半截。
「你……你進鎮魔司了?」
陳然嗯了一聲,沒有什麼情緒波動。
「昨晚剛過去。」
孫老三脫口而出。
「真過了?」
這話一出口,他自己先頓住了,像是覺得不太對,又趕緊補了一句。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那邊不是向來挑得嚴嗎?」
陳然端著粥,語氣平平。
「運氣還行。」
馬六乾笑兩聲,臉上掛上一抹諂媚的笑容:
「這可不是運氣,這叫熬出來了。」
「我早就說你小子沉得住,原來是早有準備啊。」
孫老三立馬接上。
「對,對,我也這麼看。」
「以前就覺得你不是一般人,做事穩,話也少,遲早得往上走。」
陳然看了兩人一眼,也沒拆。
這話要是放在半個月前,他們自己都未必信。
不過鎮魔司的皮確實好用。
僅僅是套上了一層關係,對於這些普通獄卒來說,也是無法想像的職位了。
孫老三熱情的伸手把旁邊的凳子拽了過來。
「來,坐這兒吃。」
陳然道:「不用,吃完就走。」
正說著,雜務房裡又走出幾個人。
前頭那個是管採買的老周,後頭還跟著兩個年輕獄卒。
其中一個年輕的還不知道怎麼回事,見孫老三和馬六都圍著陳然,先愣了一下,隨口冒出一句。
「陳然?你怎麼坐這兒了?這位置不是——」
話沒說完,老周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
「閉嘴。」
那年輕獄卒捂著腦袋,剛要回頭,老周已經朝陳然腰間瞥了一眼。
下一刻,老周臉上那點隨意收得乾乾淨淨,衝著身旁兩人點到:
「陳兄弟昨晚進乙字號了,現在算鎮魔司內勤的人。」
那年輕獄卒聽得一怔,眼睛一下睜大。
「啊?」
旁邊另一個反應更快,立刻拱手。
「恭喜陳哥。」
「以後發達了,可別忘了咱們這些舊人。」
先前挨了一巴掌的那個,這時也反應過來了,臉上有些發熱,趕緊跟著改口。
「陳哥,我剛才嘴快,您別往心裡去。」
陳然低頭喝了口粥。
「沒事。」
他這邊話不多,旁邊幾人反而更客氣。
「陳兄弟,你現在既然進了乙字號,以後怕是要常往深處走了。」
「不過再怎麼往裡走,白天若沒輪值,能歇還是歇。真要練武,也別在城裡瞎折騰。」
陳然抬頭看他。
「周叔對京外熟?」
老周擺擺手。
「熟不敢說,跑腿跑得多,知道些路。」
旁邊馬六立刻接話。
「周叔年輕時還跟商隊出過城,京外哪條路不好走,他門兒清。」
陳然順勢問道:「若是想找個清淨點、少人去、適合外出的地方,京外哪邊合適?」
這話一出,幾人互相看了一眼。
老周先開口。
「那得看你要多清淨。」
「若只是避人耳目,城西幾十里外就有莊子和廢廟,可真要論人少要我說,還是五嶽山。」
陳然沒出聲,等他往下說。
老周掰著手指往下數。
「第一,遠。」
「第二,山里路雜,外人少。」
「聽說山里還藏著老獵道,真出了事,往裡一鑽,追都不好追。」
……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陳然卻把這幾句話都記住了,他可沒有忘記自己還要突破的事情。
他如今距離五品隨時都可以突破,繼續壓著,不見得穩妥。
可要在天牢附近破境,動靜一大,太容易惹人盯上。
若先去五嶽山踩一遍點,確認地形,再選機會過去,就穩得多。
想到這裡,陳然把最後一口粥喝完,起身把碗放回木盤。
妖魔地段里的黑面鬼蛛。
還有京外的五嶽山。
他按了按腰間那塊黑鐵牌,直接朝外走去。
明天,先去五嶽山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