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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迷天問心

2026-05-18 06:16:51 作者: 斜風牧流塵

  桃林深處,風聲忽然停了。

  沈驚鴻站在九尾迷天陣中,腳下是一條看不見盡頭的白石小路。

  路兩側桃花開得極盛,白得近乎不真實。花瓣懸在半空,不落,也不動,像有人把一場春色釘死在了這裡。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腕。

  白綰綰給他的狐火印還在,微微發燙。

  那點熱意不重,卻像是黑暗裡的一盞小燈,提醒他自己不是又回到了無鏡樓。

  沈驚鴻往前走了一步。

  桃林深處響起一道很輕的聲音。

  不是白綰綰。

  也不是金燼。

  那聲音像從陣法本身傳來,帶著一種古老而溫柔的冷意。

  「來者何人?」

  沈驚鴻停下。

  「沈驚鴻。」

  桃花輕輕一顫。

  「災名?」

  「甲字第一號,色災。」

  

  「本名?」

  沈驚鴻沉默。

  桃花又問了一遍。

  「本名?」

  沈驚鴻抬頭看向桃林深處。

  「我不知道。」

  這句話落下,整座桃林忽然安靜。

  他以為陣法會因此震怒,或者直接把他驅逐出去。

  可沒有。

  那聲音只是繼續問:

  「為何入妖庭?」

  沈驚鴻道:「求生。」

  「只為求生?」

  沈驚鴻想了想。

  「也為避照影司,避鏡庭追燈。」

  「可願把禍推給妖庭?」

  「不願。」

  「可願借狐族性命,換你一條生路?」

  沈驚鴻搖頭。

  「不願。」

  「可願立約?」

  「什麼約?」

  「妖庭不收無念之客。入我門者,須有來意,須有牽連,須有可憑之約。」

  沈驚鴻想起白綰綰。

  想起她在桃林外說「我請來的客」。

  也想起她把他從鏡庭追燈下帶走,把狐火印按進他心口。

  他低聲道:「我欠白綰綰一條命。」

  桃林深處,那聲音似乎近了一點。

  「債,也是約。」

  話音落下,一片桃花飄落。

  花瓣落到沈驚鴻掌心,化成一道淡淡的粉白色妖文。

  妖文一閃而沒。

  沈驚鴻掌心微微發燙。

  下一瞬,眼前桃林驟然變了。

  【……】

  陣外。

  白綰綰站在桃林前,袖中手指輕輕收緊。

  九尾迷天陣已經徹底合攏,外面只能看見桃花一層一層翻湧,偶爾透出一點極淡的光。

  金燼站在不遠處,臉色陰沉。

  白景也在。

  幾名狐族族老站得更遠些,神色各異。

  金燼冷聲道:「帝姬真覺得,他能過迷天問心?」

  白綰綰看著陣中桃花。

  「能不能過,也不是你說了算。」

  金燼道:「他是照影司甲字第一號。就算焚名脫籍,也還是色災。妖庭接客,問的不只是身份,還有念。他身上帶著鏡庭舊名、照影司災號、無鏡樓二十年的死氣,迷天陣憑什麼認他?」

  白綰綰笑了笑。

  「憑我請他。」

  金燼冷笑:「帝姬一句請,便能讓妖庭舊約認一個災?」

  白綰綰轉頭看他,眼尾笑意很淡。

  「金少主是不是忘了,妖庭舊約認的從來不是干不乾淨。」


  金燼皺眉。

  白綰綰慢悠悠道:「人族有戶籍,聖地有戒牒,照影司有災名冊。妖庭沒有那些冰冷冊子。妖庭認的是情、念、債、約。」

  她重新看向桃林。

  「九尾迷天問心也不是替妖庭挑一個無害的客人。」

  「善惡可以裝,身份可以改,名籍也能被人寫錯。」

  「它問的是來意。」

  「問一個人帶著什麼念入妖庭,又願以什麼與妖庭結約。」

  金燼臉色微沉。

  白綰綰聲音很輕。

  「沈驚鴻若只是逃命,把禍水推給狐族,陣不會認。」

  「他若想借妖庭躲災,卻不肯承認欠了誰,陣也不會認。」

  「可他若認了自己的來意,也認了自己欠下的債……」

  她沒有說完。

  桃林深處忽然泛起一層淡淡的紅。

  白景臉色微變:「慾念。」

  金燼冷笑:「色災第一關便是慾念,倒也合適。」

  白綰綰沒有笑。

  她看著那層紅霧,心裡反而沉了一些。

  色災被封二十年。

  照影司不許他見人,不許他照鏡,不許他見水,說是怕眾生對他動念。

  可慾念這種東西,不是看不見就沒有。

  越被壓著,越可能在某一刻反噬。

  【……】

  陣中。

  沈驚鴻站在一間無鏡樓的石室里。

  這間石室他太熟悉了。

  窄窗,石床,白牆,沒有水,沒有鏡,沒有任何會反光的東西。

  只是這一次,房中多了很多人影。

  他們站在四周,臉上都戴著無面鐵具。

  送飯的,巡夜的,記名籍的,換鎖鏈的,隔牆聽他咳嗽的。

  他們沒有眼睛。

  可沈驚鴻知道,他們都在看他。

  無數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

  「他就是色災?」

  「別看。」

  「司里說了,不能記住他的聲音。」

  「可他長大後到底是什麼樣子?」

  「死了就好了。」

  「若真見一眼,會不會真動心?」

  「可惜了。」

  「可怕。」

  「真想看看。」

  「真想看看。」

  「真想看看……」

  最後四個字越來越重。

  像潮水一樣壓過來。

  沈驚鴻站在石室中央,胸口微微起伏。

  那些念頭不是他的。

  卻都指向他。

  好奇,恐懼,憐惜,占有,惡意,窺探,憐憫,欲望。

  照影司擋住了所有人的眼睛,卻擋不住所有人心裡想像他的樣子。

  原來二十年來,他從來沒有真正一個人待在無鏡樓里。

  他一直活在別人的念里。

  那些無面人一步步靠近。

  「你不想被人看見嗎?」

  「你不想知道自己長什麼樣嗎?」

  「你不想讓他們都記住你嗎?」

  「你不想讓白綰綰看你嗎?」

  最後一句落下,沈驚鴻眼神微動。

  石室盡頭,白綰綰的身影出現了。

  她披著雪白狐裘,眉眼含笑,慢慢向他走來。

  「公子。」

  她聲音很輕,像一縷柔軟的風。

  「你既然生得這麼好看,為什麼要怕別人看?」

  沈驚鴻看著她,沒有動。

  白綰綰走到他面前,伸手輕輕碰向他的臉。


  「他們怕你,是因為他們想要你。」

  「他們關你,是因為他們控制不了自己。」

  「那你為什麼不反過來控制他們?」

  「眾生見你必動念。」

  「這不是罪。」

  「這是你的刀。」

  她的手指即將碰到沈驚鴻臉頰。

  沈驚鴻抬手,握住她的手腕。

  那一瞬間,白綰綰的笑意更深。

  「公子終於想要了?」

  沈驚鴻輕聲道:「你不是她。」

  白綰綰眼尾微挑。

  「怎麼不是?」

  「她不會讓我把別人對我的念,當成刀。」

  幻象一頓。

  沈驚鴻繼續道:「她會記帳。」

  幻象:「……」

  「她會說這是我欠她的。」

  「她還會趁我沒想明白的時候,先讓我活著。」

  眼前的白綰綰慢慢碎開。

  那些無面人影也開始後退。

  沈驚鴻看著滿屋殘念,低聲道:「慾念不是我的罪。」

  「可別人的欲,也不該算在我身上。」

  「我想活。」

  「我也想被人看見。」

  「但不是這樣。」

  話音落下,石室四壁裂開。

  一枚極細的紅色火種沒入他心口。

  心口深處,某枚舊釘發出輕微裂響。

  沈驚鴻臉色一白,指尖攥緊。

  卻沒有倒下。

  石室碎開。

  紅色桃花如雨落下。

  【……】

  陣外。

  桃林中的紅霧驟然散去。

  白綰綰眸光輕輕一動。

  「他壓住了。」

  金燼臉色不太好看。

  幾名狐族族老也露出異色。

  白景低聲道:「慾念竟然沒拖住他。」

  金燼冷冷道:「只是第一重問心。」

  白綰綰淡淡道:「金少主急什麼?」

  金燼不語。

  桃林中,紅霧散盡後,又有黑色火光緩緩浮起。

  白綰綰眉心微蹙。

  怒念。

  【……】

  沈驚鴻再次睜眼時,聞到了血腥味。

  這一次,是照影司刑室。

  鐵鉤,鎖鏈,黑水池。

  陸照被吊在刑架上,半邊身體沒有影子,唇角帶血,卻還在笑。

  一個照影衛拿著刀,正在割他的影子。

  陸照抬頭,看見沈驚鴻,嗤笑一聲。

  「你來得真慢。」

  沈驚鴻看著他。

  「疼嗎?」

  陸照冷笑:「廢話。」

  照影衛回頭,臉上沒有五官。

  「災品之影會吞人,試毒、煉器、封禁,皆為正用。」

  沈驚鴻看著他手裡的刀。

  「正用?」

  「為天下。」

  「所以他疼不疼,不重要?」

  無臉照影衛道:「災品之痛,不入人籍。」

  這一句話落下,刑室里的黑水沸騰起來。

  沈驚鴻忽然感到喉間發燙。

  有一股極陌生的火從心底衝上來。

  怒。

  他很少真正發怒。

  無鏡樓里,怒沒有用。

  怒只會換來更冷的牆,更緊的鎖,更久的黑暗。


  所以他早就學會把怒壓下去。

  可現在,他看著陸照被割下來的影子,看著那名照影衛平靜地說「災品之痛,不入人籍」,忽然覺得喉嚨里像有一團火。

  他想殺人。

  很清楚。

  很真實。

  陸照在刑架上看著他。

  「想殺就殺。」

  「這地方本來也沒什麼好人。」

  無臉照影衛也笑了。

  「看吧。」

  「災就是災。」

  「你怒了。」

  「你想殺人。」

  「你和我們卷宗里寫的一樣。」

  沈驚鴻抬手。

  黑火從他掌心燃起。

  陸照眼神微亮。

  「動手啊。」

  沈驚鴻看著無臉照影衛。

  「我怒,不是因為我想殺你。」

  無臉照影衛一頓。

  「是因為你錯了。」

  黑火猛然壓下,卻沒有燒向照影衛的身體,而是燒向他身後的卷宗。

  卷宗上寫著:

  【影災殘魂,試驗可用。】

  黑火吞掉「可用」二字。

  沈驚鴻聲音很輕。

  「怒氣不是不能殺人。」

  「只是殺人前,總該知道自己為什麼殺。」

  話音落下,掌心黑火驟然收攏。

  它沒有熄滅。

  而是化成一枚極細的火種,沒入沈驚鴻喉間。

  喉間舊釘發出第二聲裂響。

  沈驚鴻悶哼一聲,唇角溢血。

  但他的眼神比先前更清醒。

  陸照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你記得。」

  沈驚鴻點頭。

  「我記得。」

  刑室碎開。

  黑色桃花散落如灰。

  【……】

  陣外,桃林中黑色怒意驟然一收。

  白綰綰眸光微亮。

  「又穩住了。」

  狐族老嫗眼中多了幾分震驚。

  迷天問心不是普通幻陣。

  它不判善惡,也不替妖庭挑一個乾淨無害的客人。

  善惡可以偽裝,身份可以更改,名籍也可以被人寫錯。

  它問的是來意。

  問一個人帶著什麼念入妖庭,又願以什麼與妖庭結約。

  色災被封二十年,慾念與怒念本該最容易失控。

  可他偏偏都壓住了。

  而且不是無欲無怒地壓住。

  是承認之後,再把它們握回自己手裡。

  這比沒有更難。

  金燼死死盯著陣門,臉色越來越陰沉。

  「還有幾重問心。」

  白綰綰淡淡道:「金少主數得真仔細。」

  金燼冷聲道:「九尾迷天陣,越往深處,問的便越不是幻境。」

  白綰綰沒有反駁。

  因為他說得對。

  對於沈驚鴻而言,最難的恐怕不是看見欲,也不是看見怒。

  而是看見自己到底為何要進妖庭。

  是逃命,借勢,利用,還是想在照影司和鏡庭之外,給自己找一條能活下去的路。

  白綰綰看向桃林深處,袖中手指慢慢攥緊。

  「沈驚鴻。」

  她輕聲道。

  「別死在裡面。」

  【……】

  陣中,沈驚鴻走過第二條路。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看見幻境。

  他先聽見了哭聲。

  很輕,很壓抑,像有人捂著嘴,不敢哭出聲。

  沈驚鴻停下腳步。

  桃花落盡。

  眼前出現了一間小屋。

  屋裡沒有燈,只有一個小姑娘蜷在角落,懷裡抱著破布娃娃。

  南柯。

  她看起來比從無鏡樓出來時更小,臉色白得透明,眼睛裡沒有焦距。

  門外有人說:

  「夢災不可留。」

  「她一睡,便會拖人入夢。」

  「她哭了也不行。」

  「她只是想娘親。」

  「災品沒有娘親。」

  小南柯抱緊娃娃,一聲也不敢哭。

  沈驚鴻站在門口,看著她。

  小南柯抬頭。

  「哥哥。」

  她聲音很小。

  「我是不是不該醒?」

  沈驚鴻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

  「不是。」

  「可他們說,我醒著會害人,睡著也會害人。」

  「他們說錯了。」

  「那我該怎麼辦?」

  沈驚鴻沉默。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一個小姑娘。

  照影司關了他二十年,也沒有教過他怎麼哄孩子。

  他想了很久,只能很認真地說:「先活著。」

  小南柯怔怔看著他。

  「活著就可以了嗎?」

  「不是。」

  沈驚鴻道:「但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小南柯眼淚掉下來。

  她一哭,整間屋子開始墜入夢境。

  無數夢影撲向沈驚鴻。

  他聽見哭聲,聽見無鏡樓深夜的風,聽見那些災品在牢里一遍遍問:

  為什麼是我?

  為什麼沒人來?

  為什麼我活著就是錯?

  這些聲音像水,幾乎要把他淹沒。

  沈驚鴻伸手,輕輕碰了碰小南柯懷裡的破布娃娃。

  「我會告訴外面的人。」

  小南柯問:「告訴什麼?」

  「告訴他們,你醒了。」

  「然後呢?」

  「然後讓他們看見,你不是只有災名。」

  夢境微微一震。



  「那哥哥也要醒。」

  沈驚鴻接過娃娃。

  「好。」

  小屋碎開。

  一片濕冷的桃花落在他肩上。

  【……】

  陣外。

  桃林深處忽然傳出很輕的哭聲。

  白綰綰臉色微變。

  「這是什麼?」

  狐族老嫗低聲道:「不是失控。」

  「那是什麼?」

  「是陣在聽他心裡的哀。」

  白綰綰沒有說話。

  她忽然想起沈驚鴻在無鏡樓外說過的話。

  他開門,不是因為他是聖人。

  他最先是為了自己能離開。

  可如果他只是為了自己,又何必把南柯、阿梨、陸照一併帶出來?

  桃林中哭聲漸漸低了。

  像有人終於不再捂著嘴哭。

  白綰綰鬆了口氣。

  金燼冷笑道:「帝姬現在倒是很緊張他。」

  白綰綰看也沒看他。


  「金少主若不會說話,可以閉嘴。」

  金燼臉色一沉。

  【……】

  下一重問心來得更快。

  沈驚鴻站在一片黑水之上。

  腳下沒有路。

  四周全是鏡子。

  每一面鏡子裡,都照著不同的他。

  有的他還在無鏡樓里,安靜等死。

  有的他被照影司重新鎖回棺中。

  有的他站在人群中央,所有人為他瘋狂,血流成河。

  有的他坐在妖庭高座上,白綰綰倒在他腳邊,狐火熄滅。

  最後一面鏡子裡,他看見自己走進萬妖神庭。

  鏡庭追燈落下。

  妖庭被牽連。

  狐族被問責。

  白綰綰被族中老人逼著交人。

  有人說:

  「看吧。」

  「他果然帶來了禍。」

  「白綰綰不該請他。」

  「妖庭不該認他。」

  「他就該回到照影司。」

  沈驚鴻站在黑水中,指尖一點點發涼。

  這不是怒,也不是哀。

  是懼。

  他怕自己真的會給別人帶來禍。

  怕白綰綰因為他被狐族反噬。

  怕南柯、阿梨、陸照好不容易出來,卻又因他重新被抓回去。

  怕他掙扎半生,到最後不過證明照影司是對的。

  鏡中無數個沈驚鴻同時看著他。

  「回去吧。」

  「承認自己是災,就不用連累別人。」

  「只要你回去,白綰綰就安全了。」

  「只要你回去,妖庭就不用被鏡庭盯上。」

  沈驚鴻閉了閉眼。

  他確實怕。

  這一次,他沒有否認。

  怕就是怕。

  他甚至覺得,若只有他一個人,回去或許沒那麼難。

  可他想起白綰綰在桃林外說:

  「我請來的客。」

  想起她的狐火印落在他心口。

  想起她把他從鏡庭追燈下帶走。

  白綰綰不是不知道危險。

  她知道。

  可她還是請了。

  沈驚鴻睜開眼。

  「我怕連累她。」

  鏡中聲音一頓。

  沈驚鴻繼續道:「但我不能替她決定,她該不該後悔。」

  「我也不能因為害怕,就把自己送回那座樓里。」

  「我入妖庭,是求生,也是結約。」

  「若禍因我來,我會站出來。」

  「但我不會再把自己還給照影司,假裝這樣就無人受傷。」

  黑水震動。

  鏡子一面面碎開。

  碎片落入水中,化成一條窄路。

  沈驚鴻沿著路往前走。

  每走一步,腳下水面便亮起一道淡淡妖文。

  【來意已明。】

  【不以禍推主。】

  【不以懼棄約。】

  沈驚鴻低頭看了一眼。

  沒有停。

  【……】

  陣外。

  桃林上空忽然浮現出幾道淡淡妖文。

  不是完全成形,只是閃了一瞬。

  白景沒有看清。

  白綰綰卻看清了。

  【來意已明。】

  她心口微微一跳。


  金燼皺眉:「那是什麼?」

  白綰綰淡淡道:「陣認了他沒有把禍推給狐族。」

  金燼臉色一變。

  「這不代表他無害。」

  「當然不代表。」

  白綰綰看向他,笑意微冷。

  「可妖庭所謂正客,從來不是說此人無害。」

  「而是說,在客約未破之前,主人認他,舊約護他。」

  金燼眼神沉下去。

  他終於意識到,事情正在脫離自己預料。

  一旦沈驚鴻被狐族玉牒暫錄為正客,他再想在狐族別院動手,就不是清理災物,而是襲客。

  差了兩個字。

  可在妖庭舊約里,差得很遠。

  【……】

  沈驚鴻走到桃林最深處時,看見了一扇門。

  門很舊。

  不是無鏡樓的玄鐵門。

  也不是狐族別院的陣門。

  那是一扇木門,門上掛著一枚桃木牌。

  牌子很舊,字跡被歲月磨得有些淡。

  沈驚鴻抬手,碰了碰木牌。

  眼前景象驟然變化。

  他看見一個女子。

  看不清臉。

  只看見她坐在燈下,手裡拿著一截舊木,正在刻字。

  她刻得很慢。

  一筆一划,像是在和什麼看不見的東西爭奪。

  屋外有鏡光落下。

  一道冷冰冰的聲音說:

  「此子命字已定。」

  女子沒有抬頭。

  「誰定的?」

  「鏡庭。」

  「鏡庭也會寫錯。」

  「鏡外之人,你敢逆字?」

  女子笑了一聲。

  「我生的孩子,我為何不敢給他名字?」

  沈驚鴻站在門外,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攥住。

  他看不清她的臉。

  也不知道她是誰。

  可他幾乎在那一刻明白,這個女子與他有關。

  很深,很深地有關。

  她低頭刻完最後一筆,把桃木牌握在掌心。

  沈驚鴻看見了那個字。

  【驚鴻。】

  下一刻,鏡光大作。

  屋子碎開。

  女子的身影也隨之消散。

  只有那枚桃木牌落在沈驚鴻掌心。

  他低頭看著牌上的字。

  指尖微微發顫。

  「驚鴻。」

  他低聲念了一遍。

  念完這一遍,心口最深處,某枚封死的舊釘忽然裂了一道縫。

  不是被拔出。

  只是裂開。

  可這一裂,整座迷天問心陣都安靜了。

  桃林深處,那古老聲音再次響起。

  「沈驚鴻。」

  這一次,喊的不是災號。

  不是色災。

  不是甲字第一號。

  而是他的名字。

  「你為何入妖庭?」

  沈驚鴻握緊桃木牌。

  「為了活。」

  「還為何?」

  「為了不再只有災名。」

  「還為何?」

  沈驚鴻沉默很久。

  然後他說:「為了有一天,可以自己決定我要回哪裡。」

  桃林深處,風重新吹起。

  無數桃花同時落下。

  那聲音問了最後一句。


  「可願記債?」

  沈驚鴻低聲道:「願。」

  「可願守客約?」

  「願。」

  「若主家因你受禍呢?」

  沈驚鴻抬頭。

  「我不躲在她身後。」

  「若照影司追來呢?」

  「我自己站出來。」

  「若鏡庭再寫你為災呢?」

  沈驚鴻看著掌心桃木牌。

  「那我就再改一次。」

  話音落下,桃林深處的門緩緩打開。

  門後沒有幻象。

  只有一條回去的路。

  【……】

  陣外。

  整座九尾迷天陣突然靜止。

  所有桃花懸在半空。

  風停。

  鏡燈停。

  連白綰綰衣袖上的流蘇,都停在了風裡。

  然後,陣門緩緩打開。

  沈驚鴻從裡面走了出來。

  他一身血衣,臉色蒼白,手裡握著一枚桃木牌。

  他走得很慢。

  像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白綰綰下意識迎上去。

  「沈驚鴻。」

  沈驚鴻抬頭看她。

  那雙眼睛很黑,很靜,卻和進陣前不一樣了。

  他像是終於在自己身上,找回了一點不屬於照影司、不屬於鏡庭、不屬於任何人的東西。

  白綰綰原本想問他怎麼樣。

  可話到嘴邊,她忽然問不出口。

  沈驚鴻看著她,輕聲道:「帝姬。」

  「嗯?」

  「妖庭認我了嗎?」

  白綰綰怔了怔。

  隨即,她笑了。

  這一笑很輕,卻極溫柔。

  「認了一半。」

  沈驚鴻問:「一半?」

  白綰綰扶住他,聲音很輕。

  「狐族認你是客,妖庭舊約認你有路可入。」

  「至於另一半,要等你自己在妖庭站穩。」

  話音落下,桃林上空的鏡庭篆文瘋狂震動。

  【迷天問心,來意已明。】

  【債念入牒。】

  【妖庭路引成立。】

  【客名暫定。】

  那些字一道道出現,又一道道崩碎。

  鏡燈開始熄滅。

  第一盞。

  第二盞。

  第三盞。

  桃林外的鏡庭追燈,竟在眾目睽睽之下,一盞接一盞滅去。

  白景臉色慘白。

  金燼的眼神陰沉得幾乎滴出水。

  白綰綰則上前一步,扶住沈驚鴻。

  這一次,沈驚鴻沒有躲。

  他只是低聲道:「帝姬。」

  白綰綰道:「又怎麼了?」

  沈驚鴻將掌心桃木牌遞給她看。

  「這個字。」

  白綰綰垂眸。

  木牌上刻著【驚鴻】二字。

  刻痕很舊,像隔了很多年。

  她眼神微微一變。

  「你從陣裡帶出來的?」

  沈驚鴻點頭。

  白綰綰沉默片刻,輕聲道:「迷天問心裡能帶出來的東西,不會是假的。」

  沈驚鴻握緊木牌。

  他沒有再說話。

  可白綰綰感覺到,他的手在微微發顫。

  她心口忽然軟了一下。


  這一次,她沒有調笑,也沒有撩撥,只是伸手,輕輕扶住他冰冷的手腕。

  「收好。」

  「嗯。」

  沈驚鴻點頭。

  下一刻,他終於支撐不住,整個人向前倒去。

  白綰綰連忙接住他。

  沈驚鴻倒在她懷裡,眼睛半闔,聲音輕得像夢囈。

  「我好像……有點困。」

  白綰綰低頭看他。

  「睡。」

  金燼卻在此時往前一步。

  「帝姬。」

  白綰綰抬眼。

  她仍舊抱著沈驚鴻,眼神卻冷了下來。

  「金少主還有事?」

  金燼看著沈驚鴻,冷聲道:「客名暫定,不代表他無罪。他身上仍有災名舊痕,也仍被鏡庭追燈所照。金鵬族不能坐視狐族私藏禍世之源。」

  白綰綰笑了。

  「私藏?」

  她抬手,妖庭玉牒從袖中飛出。

  玉牒上,血色指印仍在發光。

  那是沈驚鴻入陣前留下的路引血印。

  玉牒微微一震,浮現出四行妖文。

  【迷天問心,來意已明。】

  【債念入牒。】

  【妖庭路引成立。】

  【客名暫定。】

  白綰綰看著金燼,聲音很輕。

  「看清楚。」

  「他不是我私藏的災。」

  「是我狐族舊約暫錄的客。」

  金燼臉色陰沉。

  「暫錄而已。」

  「暫錄也是客。」

  白綰綰笑意更冷。

  「金少主若想在狐族陣中殺客,可以試試。」

  桃林中,九尾狐火悄然亮起。

  一尾。

  兩尾。

  三尾。

  六尾虛影在白綰綰身後緩緩展開。

  她抱著沈驚鴻,站在漫天桃花之下,柔媚的眉眼間第一次露出真正的鋒芒。

  「我也正好想看看,金鵬族這些年,是不是已經忘了妖庭舊約怎麼寫。」

  金燼盯著她。

  白景臉色發白,連忙低聲道:「金少主,鏡庭追燈已滅,此時動手不妥。」

  金燼沒有動。

  他看得出來,白綰綰是真的敢翻臉。

  更麻煩的是,狐族玉牒已經亮了。

  沈驚鴻現在不只是她私下帶回來的麻煩,而是有了一個暫時能被妖庭舊約承認的身份。

  客。

  這個身份不乾淨,不穩固,甚至可能隨時被推翻。

  可在此刻,夠了。

  夠白綰綰擋住他。

  金燼冷聲道:「帝姬今日護他,來日可別後悔。」

  白綰綰笑道:「我後不後悔,關你什麼事?」

  金燼臉色一寒。

  白綰綰低頭看了一眼懷中昏過去的沈驚鴻,語氣忽然又懶了下來。

  「再說了。」

  「這麼漂亮的麻煩,後悔也得先養兩天再說。」

  蘇扶搖的紙鶴不知從哪裡飛來,停在桃枝上,翅膀上浮現一行字:

  【此句可記,值三百靈玉。】

  白綰綰抬眼。

  狐火一閃。

  紙鶴瞬間燒成灰。

  遠處傳來蘇扶搖心疼的聲音:

  「白綰綰!那是我的帳!」

  白綰綰抱著沈驚鴻往桃林外走,頭也不回。

  「記我帳上。」

  空氣安靜了一瞬。

  隨後,另一隻紙鶴小心翼翼探出頭,翅膀上寫:


  【確認記帳:白綰綰欠天機閣紙鶴一隻。】

  白綰綰笑了笑。

  「再記,我連你也燒。」

  紙鶴嗖地飛走。

  桃林外,鏡燈已經全部熄滅。

  可天幕之上,那股幽冷的鏡庭氣息並未真正散去。

  它只是暫時退了。

  像一隻沒有眼睛的東西,隔著極高的地方,靜靜記住了沈驚鴻這個名字。

  白綰綰抱著他走入狐族別院。

  她知道,從這一刻開始,事情徹底麻煩了。

  沈驚鴻過了迷天問心。

  妖庭路引成立。

  客名暫定。

  鏡庭追燈暫退。

  這每一件事,都在撕照影司和鏡庭的臉。

  他們一定會來。

  狐族內部那些人,也一定不會消停。

  可她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人。

  沈驚鴻睡得並不安穩。

  即便昏過去,他的手仍然死死攥著那枚桃木牌。

  白綰綰看著那兩個字。

  【驚鴻。】

  她忽然輕聲笑了。

  「沈驚鴻。」

  「你最好真的值我這麼大一筆帳。」

  昏睡中的沈驚鴻沒有回答。

  只有心口那一點狐火,輕輕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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