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賽前一天的埼玉，天空是鉛灰色的。中國隊下榻的酒店外面，幾個日本記者扛著攝像機在門口蹲了一上午，每次有中國球員走出來，閃光燈就亮成一片。
陳默從健身房出來，用毛巾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昨天打完西班牙之後他睡了不到六個小時，但身體的恢復速度一如既往地快——系統告訴過他永遠不會受大傷，而小磕小碰在第二天早上只會留下一塊淡紫色的淤青，不疼，只是提醒他昨晚發生了什麼。
上午全隊沒有安排集體訓練。尤納斯把所有人叫到會議室，屏幕上放著希臘隊半決賽對美國隊的錄像——不是集錦，是從第一節到第四節的完整錄播。
「希臘的擋拆體系是本屆世錦賽最成熟的之一，比立陶宛更強硬，比西班牙更系統。」尤納斯把畫面暫停在斯潘諾里斯借掩護突破的鏡頭上，「斯潘諾里斯——姚明在火箭的新隊友，本屆世錦賽場均大概十一分，但半決賽對美國拿下了二十二分。他的擋拆後突破是希臘最重要的進攻發起點。」
他快進到另一個畫面，用雷射筆圈住一個正在防守的後衛。「迪亞曼提蒂斯——歐洲最佳防守球員。他的搶斷判斷和防守站位是本屆世錦賽所有後衛里最強的。上一場納瓦羅的防守你已經領教過了，明天迪亞曼提蒂斯的強度會比納瓦羅更高。他不會給你輕鬆接球的空間。」他補充道，「希臘隊還有一位後場核心——帕帕盧卡斯，希臘把這張王牌一直藏在替補席上。他的身高和視野讓他在擋拆之後能找到任何空位的隊友，陳默，明天你會面對本屆世錦賽最深厚的後衛線。」
「希臘的防守體系比西班牙更難纏——迪亞曼提蒂斯和帕帕盧卡斯會輪流貼你，內線還有個外號『小鯊魚』的斯克塞尼提斯，體重超過三百磅，籃下卡位極凶。他們打的是典型的歐洲聯防，弱側輪轉速度比土耳其快一個檔次。你的第一步能把納瓦羅過掉，但迪亞曼提蒂斯不會讓你那麼輕鬆。另外，福奇斯和帕帕多普洛斯是他們的『工兵』型球員，防守端很拼，進攻端也能在關鍵時刻得分。」
陳默看著畫面上迪亞曼提蒂斯的一次搶斷回放——他的手從斯潘諾里斯身後伸出來，在傳球路線上把球拍掉，然後一條龍快攻得分。動作乾脆得像一把鍘刀。
「迪亞曼提蒂斯。」陳默說。
「對。半決賽安東尼在他面前失誤了四次。你明天的主要對手不是斯潘諾里斯，是他。」尤納斯把雷射筆放在桌上，「但迪亞曼提蒂斯有一個弱點——他的橫移防守在面對速度型控衛時會有半拍的延遲。你的第一步，納瓦羅跟不上，卡爾德隆也跟不上，迪亞曼提蒂斯也不一定跟得上。」
「但希臘會用包夾。」陳默說。
「包夾，聯防，換防，延誤——所有你能想到的防守策略，他們都會用在你身上。你要做好比西班牙那場更難接球的準備。」尤納斯掃了一眼全隊，「朱芳雨，明天你的底角站位需要更靈活——希臘的弱側輪轉速度是歐洲頂級的，你不能再像前幾場那樣等在同一個位置，要根據陳默的突破方向隨時調整接球角度。」
朱芳雨點了點頭。
錄像課結束後，陳默一個人在會議室里又坐了一會兒。他把希臘對美國隊的第三節重新看了一遍——那一節希臘打了美國一個二十二比五的攻擊波，從落後十二分到反超。斯潘諾里斯在那節拿了八分，迪亞曼提蒂斯送出三次搶斷。
訓練結束後，姚明在理療室多待了二十分鐘。他的左腳踝上重新纏了繃帶，隊醫給他加了一組冰敷。這屆世錦賽他已經打了七場，場均超過二十五分，得分榜第一，籃板第二，封蓋第三。但他的左腳踝每場都在抗議，每一次落地都在磨損。昨天對西班牙他打了三十五分鐘，末節最後幾分鐘的防守讓他在賽後幾乎站不穩。此刻他靠在理療室的椅子上，把冰袋按在腳踝上，沒有說話。
陳默推門進來，看到他腳踝上裹著的冰袋，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斯潘諾里斯。」姚明開口，聲音很平，「火箭今年夏天剛簽的新秀。我在休斯頓和他一起訓練過幾次——他的擋拆後突破很快，但傳球比突破更快。你們明天對他別跳，他節奏會騙你起跳。壓低重心，罩住他上半步就行。」
「迪亞曼提蒂斯呢。」
「歐洲最佳防守球員。連續兩年。他的搶斷判斷不是靠速度——是靠預判。你傳球之前他會提前站好位置。所以明天傳球速度要比平時快半拍。」
陳默沉默了。
窗外埼玉的黃昏正在降臨。彩霞從鉛灰色雲層的縫隙里透出來，把酒店停車場的柏油路面染成暗橙色。樓下幾個中國球迷還在酒店門口舉著那條「手術刀，切到決賽」的橫幅，墨跡已經褪得很淡，但字還很清楚。更遠的街角，一個日本家庭正在便利店門口買飲料，小女孩手裡還攥著昨天看比賽時中國球迷送給她的那面小國旗。
晚飯後，尤納斯召開最後一次戰術會議。他沒有再放錄像，只是在戰術板上寫了希臘隊的核心數據——斯潘諾里斯場均十一分左右，迪亞曼提蒂斯場均大概四次搶斷，帕帕盧卡斯場均大概四次助攻。他寫完之後轉過身，看著滿屋子的球員。從小組賽第一場打義大利到現在，他們已經一起打了七場比賽。這是最後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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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臘淘汰了美國。半決賽，落後十二分，反超，贏了一百零一比九十五。他們靠的不是運氣——是聯防，是擋拆，是整體防守。明天他們會用同樣的方式打我們。迪亞曼提蒂斯會貼陳默，帕帕盧卡斯會在替補席上等著接管節奏，斯潘諾里斯會在擋拆之後找我們的弱側縫隙。他們很會防守，但明天你們要證明——最好的防守在亞洲。」
會議結束後，陳默在走廊里碰到了姚明。姚明剛做完最後一次理療，左腳踝上裹著新的繃帶。兩個人站在走廊的窗邊，窗外埼玉的夜色很安靜，遠處埼玉超級競技場的穹頂亮著燈，明天那裡會坐滿兩萬人。
「七場了。」姚明說，「從札幌打到這裡。」
「還有最後一場。」
「明天斯潘諾里斯交給我——他的擋拆我熟。迪亞曼提蒂斯交給你。」
「好。」
「另外——小鯊魚斯克塞尼提斯，體重三百磅以上。他在內線卡位的時候，你要提醒阿聯和大郅別硬扛，扛不住就繞前。」
陳默點了點頭。兩個人沒有再說話，只是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夜色中的埼玉超級競技場。遠處那棟建築的穹頂在夜空中亮得像一座燈塔。
陳默回到房間，把門關上。他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把父親那塊精工表摘下來放在旁邊，錶盤背面刻著的那四個字——「時間准了」——在檯燈下反著微光。他從包里拿出那張手寫的紙條，紙條已經皺得不成樣子了，上面的字跡是他自己的筆跡，寫了幾個月前在印第安納公寓裡對自己說的話。他展開紙條，借著檯燈的光又看了一遍。然後他把紙條折好放回包里，關了燈。
9月3日，埼玉超級競技場。決賽。
穹頂下的燈光從四角打下來，木地板上的FIBA標誌被擦得發亮。兩萬人的座位填滿了紅藍兩色——中國隊球迷的紅色方塊占了半個看台，和希臘隊的藍色方塊隔空對望。中國隊的紅色海洋從穹頂往下鋪了整整一面看台，和希臘隊的藍色方塊隔空對望。那幾個從八強賽就一路跟著中國隊的留學生今天坐在第三排，畫著國旗的臉上已經喊得有些沙啞了。有人把那條「手術刀，切到決賽」的橫幅從八強賽一路帶到了這裡，白布上的墨跡已經褪得很淡，但字還很清楚。那個日本家庭也在看台前排——小女孩手裡還攥著昨天那面小國旗，她父親朝球場方向豎了一個大拇指。
球員通道里，陳默後背貼著冰涼的牆壁。胸腔里那團火苗安靜地燒著，滿格。四顆子彈。希臘不是西班牙——他們的防守體系更完整，迪亞曼提蒂斯是歐洲最佳防守球員，斯潘諾里斯剛在半決賽拿了二十二分，他們的外線深度是本屆世錦賽最厚的。今晚是本屆世錦賽的最後一場。
尤納斯在更衣室里沒有畫太多戰術。他只是用粉筆在戰術板上寫了三個詞——「pace，space，patience」，然後把粉筆放下。
「他們的防守體系是本屆世錦賽最成熟的之一。迪亞曼提蒂斯會貼你，帕帕盧卡斯會隨時換防，小鯊魚在內線等著協防。包夾會來得比西班牙更快——但包夾之後底角會有空位。前三節多給姚明和朱芳雨做球，保存體力。末節如果比分咬住，你來接管。」
陳默點了點頭。
姚明在旁邊往左腳踝上纏繃帶，動作很慢。他纏完最後一圈，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從小組賽到今天，他已經打了七場，左腳踝每場都在磨損，但他今晚還要繼續。
「斯潘諾里斯的擋拆我研究過。繞掩護的時候別擠過，從身後繞過——他的第一步很快，但繞過之後他會猶豫。」他看著陳默，「今天別省子彈。」
「不省。」
開場哨響。
希臘跳到球權。斯潘諾里斯在弧頂控球，迪亞曼提蒂斯在弱側拉開，帕帕盧卡斯從替補席上看著場上——希臘把這張王牌放在板凳上，是為了在輪換階段接管比賽節奏。斯潘諾里斯借擋拆繞掩護，姚明換防——斯潘諾里斯沒有突破，把球分給弱側的福奇斯。後者在FIBA三分線外拔起，球彈框而出。易建聯搶下籃板。
中國隊第一次進攻，陳默在弧頂借姚明的擋拆繞掩護。迪亞曼提蒂斯擠過追防——他的橫移確實有半拍的延遲，但他的手一直在陳默腰上，每一步都卡在正確的路線上。陳默在罰球線位置拔起中投。球彈框而出。希臘反擊——斯潘諾里斯推進，分球給迪亞曼提蒂斯。後者在弧頂借掩護三分出手。命中。0-3。回防時迪亞曼提蒂斯從陳默身邊跑過，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神里的意思是——今晚不是納瓦羅在防你。
中國隊第二次進攻，陳默再次面對迪亞曼提蒂斯。這次他沒有強投——他把球傳給低位卡位的姚明，姚明面對小鯊魚的防守往底線轉身勾手。小鯊魚雖然體格巨大，但姚明利用腳步優勢避開了他的身體對抗——球進。2-3。
接下來的防守回合，斯潘諾里斯再次借擋拆繞掩護。姚明換防——斯潘諾里斯這次沒有傳球，在FIBA三分線外一步拔起，球彈框而出。陳默搶下籃板，推進到前場，面對迪亞曼提蒂斯的防守，往右側虛晃——迪亞曼提蒂斯重心偏移了不到半寸——就這半寸，陳默左手變向加速，在迪亞曼提蒂斯重新找回防守位置之前拔起中投。命中。4-3。
迪亞曼提蒂斯回防時回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沒有嘲諷，只有一種職業性的確認——確認他面前的這個後衛，不止是錄像里看到的那個樣子。
雙方在第一節前半段互有攻守。姚明在低位單打小鯊魚造成犯規，兩罰全中；斯潘諾里斯借擋拆突破分球給帕帕多普洛斯，後者中投得手；陳默突破分球給底角的朱芳雨，後者三分偏出；迪亞曼提蒂斯搶下籃板，快攻推進，在罰球線內一步起跳——陳默從弱側衝過來，指尖碰到球的底部，球改變方向彈出邊線。一次沒有寫進數據欄的防守，但迪亞曼提蒂斯回頭看了他一眼。
第一節還剩四分多鐘時，尤納斯換上易建聯，讓姚明休息。希臘換上了帕帕盧卡斯。陳默繼續留在場上。
「阿聯。」陳默在後場接球前喊了一聲。易建聯跑過來，陳默壓低聲音說：「小鯊魚下場了，他們的替補中鋒橫移慢。我突進去之後你往籃下順。」
易建聯點了點頭。
接下來兩個回合，陳默連續借擋拆後加速突破，迪亞曼提蒂斯橫移雖然快，但每次繞過掩護都會落後半拍。第一次突到籃下，希臘替補中鋒補防，陳默在空中把球分給跟進的易建聯，後者雙手扣籃得分。第二次他在罰球線位置拔起中投——迪亞曼提蒂斯的手指擦到了球的邊緣，但球仍然穿過籃網。首節結束時，中國隊22比19領先。陳默打滿第一節，拿下4分3助攻。
走向替補席時，他看了一眼看台。那個日本小女孩還坐在父親懷裡，國旗還攥在手裡，但眼睛已經有些迷糊——日本時間晚上快八點了，對於一個幾歲的孩子來說，這個時間已經過了平時的睡覺點。她靠在父親肩上打了個小小的哈欠，但手裡的小國旗始終沒有鬆開。陳默收回目光，接過姚明遞來的水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