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必須通電全國!
東方日出,大戰落幕。
但劉行上空依舊烏雲密布,雷電陣陣,只是雨勢漸漸變小,向著東面飄去。
獲涇河決堤的豁口已經連成一片,洪水衝擊劉行一陣後,水勢向著更低洼的東南方向飛奔而去,一路沒過沙埔河,在薀藻浜以北,顧村以南形成一個大型湖泊。
而劉行這裡,水勢漸漸平穩,最深的地方便是交通壕與戰壕,足足有三米深,最淺的地方,便是路基高於小鎮的滬太公路,只有不到30公分。
只是四處漂浮的屍體,不斷撞上殘垣又飄蕩回來。
長時間的浸泡讓這些屍體由黑變白,如果從天空看去,那就是一條條穿著衣服的蛆。
季安依舊蹲在小舢板上,指揮著士兵下水摸魚。
「腰上的繩子捆結實點!被捲走了我可不會來救你。」
「別碰那些屍體,用棍子頂開!」
「槍泡水怕什麼,曬一曬接著用啊,子彈就不要了,聽到沒?」
教導團多為浙兵,小時候夏日嬉戲多在河邊,水性都不差。
看著依舊黑壓壓的天空,季安的心情逐漸恢復平靜,甚至有些索然無味。
看著身旁站在木筏上猶在思考的廖耀湘,季安扭頭問道:「你說,人生的意義是什麼?」
呃?
廖耀湘看著眼前恐怖的場景,很難想像這個瘋子怎麼會問自己這種話。
「你很早就算到了昨天的天文大潮?」廖耀湘真的很好奇,這種事情,一般只有遭遇了才會有應對,怎麼會...
季安緩緩坐下,神色寂寥:「母親從小讓我好生讀書,長大了做個地方父母官,民生吏治,民生在前,農為民之本,天時乃農之根。」
「還有,這不是天文大潮,是朔望大潮、秋分大潮,每年九月,長江下游都是主汛期,你怎麼連這個都不知道?」
廖耀湘一時語塞,聖西爾學院可不教這個。
見對方不說話,季安便愈發寂寥:「無趣,王衍,這裡交給你了。」
「三狗,你通知輜重隊的去一趟嘉定,把藥買來。等我寫個單子,所有下過水的,今晚都必須把藥吃了。」
廖耀湘再次好奇問道:「喝什麼?」
季安坐在船上,雙手托著下巴,有氣無力道:「《備急千金要方》卷九·傷寒方上·辟溫,你不知道嗎?」
「中藥?」
「驅疫用的,這裡全是屍體,萬一爆發瘟疫怎麼辦?」季安懶得跟對方說話,驅船離開。
只留下廖耀湘一人,怔怔地看著遠去的季安:「安宇兄哪裡找來的人才?」
而說起陸齊民,此刻他正看著張靈甫表演。
殷家角零星的戰鬥早已結束,士兵們正收攏傷員,清理戰場。
而清理戰場中,對於日寇第22聯隊隨軍攜帶的小型物資倉庫分配,就成了問題。
按照原則,胡璉與陸齊民同屬第11師。
但兩人的關係相當微妙,且看張靈甫昨夜那個瘋狂的樣子,陸齊民正好歇歇...太累了。
如今三人在一間稍微乾淨點的屋內休息,胡璉靠坐在椅子上,任由軍醫替他換藥。
「這裡的繳獲,要分成三份,我一份,安宇兄一份,最後才是你的。」
胡璉氣得傷口差點崩開,此刻他嘴唇發白,一副我隨時都死給你看的模樣:「切,少給我來這套,誰搶到的歸誰,老子一個團的弟兄拼死拼活拿下的,憑什麼分給你們?」
張靈甫上前一步,嗤笑道:「你們拼死拼活,要是沒有我跟安宇兄連夜激戰,有你什麼事情?撿漏撿得這麼光明正大。」
胡璉氣極:「要不是我斷了日寇的後路,這些小鬼子回到陣地,你們攻得進來嗎?」
張靈甫對此不屑一顧:「分給你三分之一,那是看你損失太大,安慰你,按戰功計算,有你什麼事情?」
胡璉樂了,他就沒見過這麼囂張的傢伙,長得比自己帥就了不起是吧?
「論功行賞自有長官決斷,什麼時候輪到你說話了?」
「那行啊,上報就上報,算算殲敵數量,你胡璉打算報幾個?10個?20個?」張靈甫接過副官給自己找來的香菸。
他拿起一看,【朝日】牌的,但現在也不是挑的時候。
「安宇兄有嗎?」張靈甫問道。
副官面色尷尬:「就這一包...」
啪~
張靈甫輕輕拍向對方的腦袋,走向正在桌子上寫著什麼的陸齊民。
他很少對同僚或者下屬有好臉色,特別是胡璉這種背後偷襲的傢伙,遠遠不如昨天那個在木筏上追逐日寇的陸齊民。
他到現在還記得那個電閃雷鳴間,立於洪水之上舉槍射擊的身影。
真的是...一眼萬年。
「安宇兄,寫什麼呢?」張靈甫探過身子,遞上一支煙。
陸齊民停下筆,接過煙。
嗤~
「呼!寫戰報呢,到底是淹了半個劉行,總是要有個說法。」陸齊民道。
張靈甫這才想起,這突如其來的洪水是有些奇怪,原本師長的意思是,等到晚上的時候,一鼓作氣沖入劉行,支援守軍。
可他也沒想到,這風雨交加的,還發了洪水,竟然直接衝垮了小鬼子的防線。
真是天道好輪迴!
「聽你的意思,這洪水不是老天爺...
陸齊民沖他使了個眼色:「咳咳,那不是小鬼子炸開了河堤偷襲劉行麼。」
張靈甫心中驚訝,這傢伙膽子怎麼比自己還大,他伏低身子:「真是你乾的?」
陸齊民拼命搖頭:「說什麼呢,日寇偷雞不成蝕把米,你我二人適逢其會罷了。」
張靈甫悄悄伸出大拇指:「你狠!」
旋即,他又看向戰報,不自覺念了出來:「我部原計劃於9月5日凌晨發起夜襲,奪回劉行陣地...日寇突襲獲涇河西岸,致使獲涇河決堤,水淹劉行...」
「幸得51師張靈甫部...」
說著說著,張靈甫就樂了,這兄弟上道啊。
硬是分了一半功勞給自己!
「共繳獲戰車4輛...」
只是看到最後,張靈甫也沒找到胡璉的名字,錯愕之餘,不自覺抬頭望向剛完成包紮的胡璉。
胡璉一直豎起耳朵聽著兩人的談話,自然知道陸齊民在寫戰報,可聽到最後好像也沒聽到自己的名字。
「陸營長,這是何意?」
陸齊民沒理他,直接開始寫結束語:「此戰,幸得委員長調撥,派遣廖教官助教導營作戰...」
張靈甫整個人傻了,這傢伙,怎麼比自己還會向上管理。
51師也看過那份【論彈性防禦】,說是委員長都誇讚過,但王耀武跟他說,委員長壓根沒看,是何應欽拿去敲打桂永清的。
畢竟他何應欽曾經是中央教導總隊的首任長官,在西安事變時,他力主武力解決。
中央教導總隊已經被調到了華清池前線,隨時準備強攻!
等委員長回到了金陵,這支他曾經手中的利刃就開始離開了他的掌控。
就連他一手提拔上來的桂永清,也藉此與他切割,徹底倒向委員長。
而王耀武怎麼知道的?
那就是王耀武與顧祝同之間的故事了。
哪怕是中央軍內部,依舊是派系林立,用陸齊民的話來說:一群蟲豸,怎麼打得贏抗戰?
「賴陳司令信任,組建教導營於蘇州...」
「有羅軍長之...」
張靈甫立馬叫停:「不對,該叫集團軍司令了。」
陸齊民問道:「升集團軍了?」
張靈甫點頭:「來的路上,師長同我說了,如今74軍就歸屬羅司令統帥。」
陸齊民想了想,還是沒改。
張靈甫剛想說什麼,旋即也反應過來,指著陸齊民笑罵:「安宇兄,滑頭!」
陸齊民笑笑,為了儘快掌握更多資源,為了抗日大局,這算什麼?
「彭師長居中...」
洋洋灑灑的戰報寫完,陸齊民極為滿意,他自己又看了兩遍,收進口袋。
不知道什麼時候,胡璉竟然也出現在了他的身後,看完陸齊民的戰報,他瞬間就怒了:「我呢?為什麼沒有我的名字,這不算!」
陸齊民翻了個白眼:「這是我教導營的戰報,軍部有令,教導營每戰必須有心得總結與戰況上報。」
胡璉剛才只是生氣,現在是真的急了,竟然眼中帶淚地喊道:「我當然知道你有獨自上報的權利,但我66團這麼多弟兄的犧牲,難道不值得你寫幾個字嗎?」
如果真的按照陸齊民的戰報送上去,他的兄弟們不就白死了嗎。
張靈甫看了眼兩人,默默走到一邊。
殷家角的幾棟房屋內,躺滿了等待轉運的傷員,裡面大部分都是66團的。
他不過是心有戚戚然罷了。
陸齊民見胡璉這個樣子,張了張嘴,千言萬語終是化成一聲嘆息:「你自己的戰報,自己寫,算咱們分開上報。」
金陵陽光漫過紫金山,照亮了整座玄武湖,連帶著雞鳴寺的金頂熠熠生輝。
日寇自從襲擊了許閣森的座駕後便更加肆無忌憚,幾乎每隔幾日就要飛抵金陵城。
百姓們終於沒有了往日的笑臉,每個人的臉上都憂心忡忡的。
大家現在最關心的事情只有一件:要不要走?
有人說,沒看見國府都沒搬家麼?
幾十萬大軍都在淞滬,還能輸了不成?
可眼尖的人卻發現,達官顯貴都開始安排子女前往武漢,不少大學早早便宣布內遷。
而就在前幾日,學費昂貴的金陵中學結束了暑假開學。
老師們發現,一整個年級竟然湊不出20名學生。
這些官員、教授、銀行家與買辦的孩子集體申請了休學,前往武漢、重慶等地。
儘管校長要求嚴格保密,但消息還是很快泄露。
有門路的家庭已經開始動身,子女先走,財產次之,自己則留下來做最後的觀望。
京城腳下無新鮮事,人心難免浮動。
黃埔路中央陸軍軍官學校軍事委員會會議廳今日的軍事會議從早上便已經開始,委員長親自主持。
何應欽、白崇禧、顧祝同還有軍令部、軍政部各廳長,包括法肯豪森都列席。
此時,顧祝同正講述著戰況:「第98師一部守寶山縣城,一部守月浦,日寇已然猛攻數日,守軍仍在堅守。」
「在楊家行方向,第1旅兩次試圖增援98師,均遭日寇擊退。」
「羅店方面,日寇第11師團三個聯隊輪番進攻,第11師、14師與第6師一部依託羅店火車站艱難抵禦,自1日以來,各部每夜激戰,疲勞異常,今晚僅行佯攻,並整理陣地,準備以後之攻擊。」
「日寇屢攻羅店不下,以一部兵力南下並包圍劉行,企圖擊潰我羅店側翼,11師教導營奉命堅守,至今已是第3日。」
「虹口方面...」
說到最後,顧祝同難掩頹色:「淞滬作戰已有三周,各部損失慘重,累計補充兵力多達3萬有餘。」
「新增抵達援軍第1軍、第74軍,準備替換第11師、14師...」
何應欽看著緩緩坐下的顧祝同,低聲問了一句:「各部傷亡如何?」
顧祝同看了眼上座的委員長,後者面無表情。
倒是白崇禧想藉此勸委員長撤軍:「墨三,你就說說吧。」
顧祝同抿了抿嘴:「根據各部上報情況,第11師自23日入滬作戰以來,已在羅店與日寇反覆戰鬥數十次,羅店數易其手...」
何應欽有些不耐煩:「說數字。」
顧祝同低頭,呲牙,這些數字他不需要去翻都能背出來:「第11師傷亡6000餘人,第14師傷亡4000餘人,第67師剩餘不足3000,第98師傷亡5000餘人,第6師傷亡4000餘人。」
白崇禧見何應欽準備開口,便眼觀鼻鼻觀心,不再言語。
何應欽緩緩點頭:「諸位,如今淞滬作戰情況不容樂觀,我建議啊....」
只是不等他說完,會議室的大門被人敲響,有參謀拿著文件,小心翼翼進來遞給顧祝同。
白崇禧眼尖,看到那名參謀臉上不自然的神色,便主動開口:「是前線戰報吧?」
顧祝同一時語塞,再次扭頭看向委員長,後者點了點頭。
「敵艦30餘艘排列成東門江面,飛機10餘架轟炸各城門,戰車向我城門衝擊,職決遵命死守,誓與寶山共存亡....」
顧祝同聲音越來越輕:「寶山陷落,根據前一日戰報,日寇至少一名大隊長,2名中隊長折戟寶山,姚子青部斃傷日寇千餘人。」
委員長面色陰沉,重重吐出一口濁氣。
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傷亡慘重,寶山失陷。
現在看起來,月浦與楊家行的丟失也是時間問題。
如果運氣不好,怕是下午就要送來月浦與劉行陷落的消息了。
委員長端起白開水抿了一口:「文白那邊有什麼消息?」
顧祝同抿了抿嘴,聲音很低:「張司令請求援軍...
砰!
「娘希匹!文白無能!」委員長猛地一拍桌面:「各路都吃緊,這種情況了,陳誠都沒找我要援軍,他張文白毫無建樹不說,還有臉要援軍?」
何應欽與白崇禧對視一眼,心裡很明鏡似的。
委員長這就是想拿張治中背鍋而已...
「我看,他這個中路軍司令,當到頭了也是。」
委員長掃視一圈,特別盯著白崇禧,那意思你最好別勸我退兵。
但何應欽不一樣,只有證明淞滬作戰的失敗,他才會有機會。
「委員長,還是考慮後撤作戰,英美代表提議,將上海定為不設防城市...」
但他的話沒說完,委員長連連擺手,靈橋牌普通話顯得極不耐煩:「好嘞,不要再索了!」
他現在的心情很不好,陳誠沒有求援,但傷亡數字擺在那裡,寶山失陷,月浦即將失陷,劉行被圍,羅店更是打不動了。
張治中主動求援,但虹口打了快一個月,依舊沒什麼起色。
白崇禧忍不住了,這要是等他的桂軍到了,是不是也要與中央軍一道,填進這個無底深淵?
「委員長,我建議...」
這個時候,會議室的大門再次被敲開,參謀急忙將電報送到顧祝同那裡,可何應欽不樂意了,他竟然主動起身,上前接過電報。
所有人臉色就是一變,這又是哪裡出事了?
但何應欽拿起電報一看,卻遲遲沒有開口,臉上的表情顯得極為僵硬。
委員長察覺事情可能有所不同,便示意顧祝同上前。
「何長官?」
何應欽勉強擠出笑容,將電報遞給顧祝同。
後者一拿到電報,眼睛立馬亮了起來:「委員長,大喜,大喜啊!」
隨著他的聲音,會議室里的人坐不住了。
紛紛探頭,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委員長很想起身,但他不能如此:「快索!」
顧祝同看了眼何應欽,得意地清了清嗓子:「左翼軍指揮部轉第15集團軍第18軍第11
師教導營呈,劉行大捷!!我部原計劃於9月5日...
「此戰...幸得委員長調撥,派遣廖教官助教導營作戰,陳誠...
可是念到這裡,委員長臉上閃過一絲疑色,那是自己乾的嗎?
不記得了。
算了,人家都說了,肯定是自己乾的。
大捷啊,這淞滬打了快一個月,終於又有大捷了...
?
為什麼要說又呢?
委員長疑惑道:「教導營,是不是...」
「正是,您還親自給他頒發勳章來著!」
「哦,陸齊民,陸安宇!」委員長臉色終於有了喜色:「果然,安天下,清寰宇。」
「彥及!」
文膽陳布雷微笑起身。
他終於站起身,揮舞著手臂:「通電全國,必須通電全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