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六,「天帝生」,宜出行、祈福、修造。
大名府留守司管軍宣正郎李傑近來春風得意。
他今年才不過三十五歲,卻得了新任大名府中書梁世傑的青睞,被委以押運生辰綱的重任。那日,梁中書拍著他的肩膀說:「李將軍,這一趟差事辦好了,本官保你一個提轄又有何妨。」
十萬貫金珠寶貝,這是何等的信任!
但是——金銀再好,又如何比得上那輕描淡寫的「提轄」二字?
從宣正郎到提轄使,看似只有一個詞的區別,實則是從散秩官階到實權武官的巨大飛躍。大名府提轄,分管軍隊訓練、統管一州之地的治安巡防,簡單來說,就是兵權印把子在握,哪怕只是隨意剿些土匪、山賊,潑天軍功便唾手可得。
李傑當時熱血沸騰,抱拳躬身。提轄,那是他夢寐以求的位置。他在軍中打熬了十幾年,一刀一槍拼到宣正郎,再往上一步都是難如登天。如今梁中書遞來了梯子,他豈能不緊緊抓住?
故而這一路上,他兢兢業業,不敢有絲毫懈怠。
從大名府出發,走中線,經南樂、滑州、封丘,一路南下。十五名軍健護衛著三輛馬車,沉重的貨物壓得車轅嘎吱作響,兩個虞候前後照應,一個老都管坐鎮中軍。李傑騎在馬上,手握長槍,一雙眼睛不停地掃視四周,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耳朵。
「李將軍,弟兄們走不動了,歇歇吧。」老都管在一旁絮叨。
李傑望望天色,搖頭道:「都管,此地離黃泥崗不遠,那裡地勢險要,最是強人出沒的去處。咱們加緊腳步,過了崗子再歇不遲。」
老都管撇撇嘴,嘟囔了幾句,卻也拗不過他。
日頭正烈,黃泥崗上熱浪蒸騰。
李傑勒住馬,眺望前方。但見黃土高坡起伏連綿,官道從岡下蜿蜒穿過,兩旁長滿了齊腰深的荒草和灌木。他皺了皺眉,心中隱隱有些不安。
「這地方……」他低聲道,「若是有強人在此設伏,前後一堵,便是插翅難飛。」
老都管在一旁笑道:「李將軍,你也太小心了。這青天白日的,哪來的強人?」
李傑沒有接話,揮手道:「加快腳步,過了崗子,我請大家喝酒——喝五兩銀子一壺的好酒!」
眾人發一聲喊,隊伍加快了速度,魚貫進入黃泥岡下的官道。
就在這時,前方忽然傳來一陣隆隆巨響。
李傑臉色大變,勒馬抬頭,只見兩塊巨石從岡頂滾落,轟然砸在官道上,將前路堵得嚴嚴實實。押送馬車的軍健們驚叫著四散躲避,兩個虞候更是嚇得面如土色。
「有埋伏!」李傑大喝一聲,綽槍在手,「列陣!護住馬車!」
話音未落,岡頂上一聲梆子響,無數箭矢如飛蝗般射下。幾個來不及躲避的軍健應聲倒地,鮮血染紅了黃土。
李傑揮槍撥開幾支箭矢,厲聲道:「什麼人?出來!」
土岡頂上,一個蒙面大漢站起身來,座下青鐵鬃,手持金環刀,哈哈大笑道:「李中郎,今日你是插翅難飛!」
他大吼一聲,鐵騎居高臨下猛地一衝,馬借地勢,人借馬勢,當頭一刀向李傑劈來。李傑揮槍格擋,只覺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從槍桿上傳來,震得他虎口發麻,胸中氣血翻湧,不由心中駭然。
那蒙面人得勢不饒人,大刀嘩啦啦一抖,九個金環噹啷啷作響,連綿劈下,一招快過一招,一刀重過一刀。李傑左支右絀,勉力支撐了十餘招,已是汗流浹背,氣喘如牛。
他自知不敵,已起了退心。蒙面人一刀橫掃,槍桿應聲斷為兩截,李傑大驚,撥馬要走,那蒙面人冷笑一聲,驅馬趕上,一刀劈向李傑後心。李傑聽得腦後風響,急忙伏在馬背上,那刀刃貼著後背掠過,將他的頭盔砍落。
不等他直起身來,蒙面人又是一刀,正砍在李傑坐騎的後胯上。那馬慘嘶一聲,後腿一軟,向前栽倒。李傑被甩出數丈,重重摔在地上。
他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卻發現自己已經遍體鱗傷,右臂更是使不出半點力氣。
蒙面人跳下馬來,提著大刀,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李傑仰起頭,透過模糊的血光,死死盯著那雙眼睛。那雙眼睛,他總覺得在哪裡見過。
「你……你到底是誰?」李傑喘著氣問道。
蒙面人蹲下身來,伸手扯下臉上的黑布。
李傑瞳孔猛然一縮——那張臉,他再熟悉不過了。
「趙……趙剛!」他啞聲道,「是你!聞都監的……」
趙剛冷冷地看著他,道:「李中郎,你是個聰明人。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反而不好。我讓你見了我的臉,只不過念在同僚一場,教你死個明白!」
李傑苦笑一聲,他終於明白了一切。梁中書重用他,一方面是因為他有幾分本事,另一方面因為他是「外人」——他不是聞達的人,也不是李成的人。梁世傑要扶他上位,以期從鐵板一塊的軍權中打開缺口。而聞達、李成,卻要借這生辰綱做文章,狠狠敲打梁中書一次,將他染指軍權的手指剁掉。
——他只是一枚棋子。
一枚註定要被吃掉的棋子。
他悲愴的轉頭看去,只見兩個虞候已被砍翻在地,老都管抱著腦袋躲在車後瑟瑟發抖,十五個軍健死傷過半,剩下的跪在地上,磕頭求饒。
「趙剛!」李傑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突然掙扎著叫道,「你殺了我亦是無用!我身後……」
「十萬貫非同小可,梁世傑不是蠢材,不會壓寶在你一個人身上!」趙剛的語氣越發柔和,低笑道,「在你身後二十里,有梁世傑的另一支接應隊伍,共計五十名精銳,為首的是梁大人的心腹親兵祁白。一旦你出了事,一炷香的時間便能趕到接應。」
「但很可惜的是——李都監麾下最精銳的選鋒親衛,這個時候應該已經與祁白他們交上了手,雙方都是五十人,李將軍,你說祁白能否擊敗對手,如期趕到?」
李傑突然沒了力氣,身子直挺挺的倒下,眼神中一片空洞。
選鋒軍,大名府駐軍最強的輕騎編制。從選鋒軍中優中選優,挑選出的五十名親衛,其實力可想而知。梁中書初來乍到,聽命於他的士兵不足一成,如何與選鋒親衛相提並論?
趙剛直起身子,舉起長刀,沉聲道:「李兄弟,到了陰曹地府,莫要怪我。要怪,就怪你跟錯了人。」
李傑閉上眼睛,心中最後的念頭不是怨恨,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深深的疲憊——他在軍中打熬了十幾年,到頭來,不過是一場空。
這該死的世道。
「同僚一場,給個痛快罷!」
刀光一閃,沒有想像中的劇痛,只有刺入骨髓般的冰冷。
趙剛割下李傑的首級,用布包裹了,交給一個親兵,吩咐道:「速送回大名府,交給聞都監處置。」又指著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體和滿地的金銀珠寶,道:「把這些銀子裝上船,天黑前,必須趕到野雲渡,咱們連夜走水路運回去。快!」
親兵們七手八腳地忙碌起來,將一擔擔金珠寶貝搬上馬車,收攏受驚的馬匹,往野雲渡方向趕去。
趙剛站在黃泥岡上,望著遠處漸漸西沉的夕陽,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他知道,在他後方二十里處,另一場慘烈的廝殺正在展開。
他卻不知道,在他前方二十里處,又有另一群人在等著他們。
這正是:黃泥岡上血光寒,提轄死節心不甘。螳螂捕蟬雀在後,翻江蛟龍待揚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