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萬里赴任華州府後不過半月,吏部文書便到了華陰——新任知縣姓李,名文奉,字敦夫,年四十許,乃是徽宗朝元祐年間的進士出身,在地方上輾轉做了七八任縣尉、縣丞,好不容易才補了華陰知縣的實缺。此人官聲平平,並無甚出奇之處,唯一的評價是四個字:不貪不懶。
史進得了消息,當即召集眾人商議。李助道:「此人既說不貪,便難用銀錢打動;說不懶,便難用酒色籠絡。大郎須得先摸一摸他的脾性,再做計較。」朱武道:「不如讓林沖、武松二位哥哥以都頭身份先去拜見,一來看他待衙門中人的態度,二來也可探探他上任後的頭一把火要燒向哪裡。」
史進點頭稱是,當即請了林沖、武松來,將利害說了。林沖道:「大郎放心,我二人如今是堂堂正正的都頭,拜見新知縣乃分內之事。見了面,只管寒暄問安,絕不露半點風聲。」武松也道:「正是。待看他是個什麼嘴臉,回來再報與大郎。」
次日,林沖、武松便穿了簇新的皂衣官服,佩了腰牌,帶了兩個史家莊客出身的差役,往縣衙去了。李文奉果然已在後堂候著,見了二人,上下打量了一番,問道:「二位都頭到任多久了?」林沖道:「回縣尊,小人等是前任錢知縣臨行前委任的,到任不足半月。」
李文奉點了點頭,又問道:「華陰縣近來治安如何?可有積年未破的要案?」林沖道:「華陰民風淳樸,並無大案。只去年有個賀太守遇害的案子,州府已結了,乃是流寇所為,已呈京中過問銷案!」李文奉不置可否,只「嗯」了一聲,又問了些戶籍、差役、庫銀等瑣碎公務,便揮手讓二人退下了。
林沖、武松出來時,對視一眼,心中都有些拿不準。回到莊中,林沖將拜見的情形細細說了一遍,末了道:「這李知縣話不多,問的都是公事,面上不冷不熱,看不出喜怒。」武松道:「我留了個心,退出來時從門縫裡瞧了一眼,他正翻看咱們的履歷,眉頭微微皺了一皺,不知何意。」
李助道:「新知縣初來乍到,最怕的便是前任留下的人不好擺布。他看見二位都頭是前任委任的,自然會多留個心眼。只要二位哥哥在公務上不出差錯,他也尋不著由頭。」
正說著,史柱忽然來報:「莊主,徐師爺派人送了封信來!」史進接過拆開一看,卻是徐師爺親筆所寫,信中只說了一件事——李文奉到任次日,便調閱了華陰縣近三年的稅賦帳冊、捕盜案卷、差役花名冊,尤其將新補的書辦、差役名單逐一看過,問了徐師爺一句:「這幾個人,是什麼來路?」徐師爺答曰:「皆是前任錢知縣招的本地良民,家世清白。」李文奉便沒再追問。
史進將信傳與眾人看了,朱武道:「他問書辦差役的來路,說明他確是個精細的。徐師爺答得滴水不漏,他暫時挑不出刺來。大郎,咱們這幾日須得格外小心,鋪子裡的弟兄出入縣城,莫要成群結隊,更不要在縣衙左近招搖。」
史進道:「朱兄說得是。傳話下去,各處鋪面一律老實做生意,莊上弟兄沒有大事不得入城。林沖、武松二位哥哥只管做好都頭的分內事,該巡街巡街,該查案查案,做得像個正經公人才好。」
眾人各自領命去了。此後半月,史家莊上下果然收斂了許多,往日的走動都暫緩了下來,只讓各處鋪面照常營業,莊客們採買日用,也只派幾個面生的老成人去。林沖、武松則每日點卯應差,巡街查夜一絲不苟,華陰縣地面本來便不大出事,他二人這般勤勉,反倒贏得了縣衙里一眾胥吏的好感。
李文奉暗中觀察了些日子,見林沖、武松辦事得力,新招的幾個書辦差役也都老實本分,漸漸便放下了戒心。
這日,他外出巡查,路過史家莊外,已是約莫黃昏時分。見莊中燈火通明,隱約傳來呼喝練武之聲。他駐足聽了一會兒,對隨行的縣尉問道:「那城外的史家莊,是個什麼底細?」
那華陰縣尉李保已被史進幾頓酒吃得爛熟,聞言不慌不忙道:「回縣尊,史家莊乃是本地大族,莊主史老太公早逝,有一子史進接任里正之位,此人少年豪爽,平日裡樂善好施,養了些莊客習武防身。華陰縣地處華山腳下,常有虎狼出沒,莊上莊客多會些拳腳,倒也不算稀罕。前任錢知縣也曾與他有些往來,因他時常替華州諸縣清剿強人,倒也有幾分好聲名。」
李文奉聽了,沉吟片刻,問道:「清剿強人?華州自有廂禁軍駐紮,如何輪到一個鄉野莊戶出頭?」李保急忙道:「大人不知,這陝西永興一路,自古民風強盛,盜匪層出不窮。官軍還要防備著西夏蠻子,本地治安倒多虧了這些民間鄉勇。」
縣尊聽了,便道:「既如此。你替本官記下,改日備一份帖,本官親自去莊上拜會一回。」李保應了,當晚便遣人將話遞到了史家莊。
史進接到消息,隨後打賞了兩吊錢,又送了一封十兩銀子,托來人轉交李保。這才與李助商議道:「縣官老爺竟要親自來拜會,這是什麼路數?」李助笑道:「這倒是好事,他主動上門,說明已放下了大半戒心。大郎只管以禮相待,擺幾桌酒,說些鄉里閒話,絕口不提公事。他問什麼你答什麼,不問的不說。這一面見過了,日後便好相與了。」
三日後,李文奉果然輕車簡從,只帶了一個馬夫,來到史家莊。史進早早便在莊門外迎候,見了李文奉,躬身長揖道:「草民史進,縣尊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李文奉還了半禮,笑道:「史大郎不必多禮。本官初到貴縣,聽聞大郎是本地望族,特來拜會,也算認個門路。」史進連忙將李文奉迎入正廳,奉上香茶,又命人備了一席素淨的酒菜。
席間李文奉果然問些華山的風土人情、莊稼收成、百姓疾苦,史進一一答了。李文奉又問及史進平日所好,史進道:「草民別無他好,只愛結交四方朋友,閒時打打獵、練練武。」李文奉笑道:「倒是個豪爽的性子。本官聽聞你莊上養了許多莊客,可都是本地的麼?」史進心中微微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道:「有些是本地的,也有些是逃荒來的流民,草民瞧著可憐,便收留了,給碗飯吃。」
李文奉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酒過三巡,他忽然道:「史大郎可曾讀過書?」史進道:「草民幼時念過幾年私塾,後來荒廢了,認得幾個字。」李文奉嘆道:「本官見你談吐不俗,倒不像個沒讀過書的人。你有這般家業,又有這般人望,若肯讀些書、明些理,將來未必不能做個棟樑之材。」史進連忙謙遜道:「縣尊過獎了,草民粗人一個,哪裡敢想什麼棟樑。」
李文奉又飲了兩杯,起身告辭。史進將他送到莊門外,李文奉臨上車前,忽然回頭看了史進一眼,道:「史大郎,本官說句交淺言深的話——你年紀尚輕,有大好前程,莫要行差踏錯,辜負了這副好身手。」說罷登車去了。
史進回到廳中,將李文奉最後一句話原原本本說與李助聽。李助沉吟良久,道:「這句話……怕是話裡有話。他或許看出了什麼,卻不願點破,只以好意相勸。大郎,這位李知縣,恐怕比咱們想的更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