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烈看向老鐵匠,神情緩和了幾分。
"老人家,我雷烈是個粗人,不會說漂亮話。"
他伸出粗壯的手指,點向那些白花花的銀箱,又重重拍了拍自己胸前的玄鐵甲。
"但有一條理,我認得清。"
"你們手裡敲出來的每一片鐵甲,都是穿在鎮北軍弟兄身上的。"
"你們鑄出來的每一把戰刀,都是要拿去砍草原蠻子腦袋的!"
"你們幹的,是替鎮北軍續命的活兒!"
雷烈猛地拔高音量,聲如洪鐘。
"誰他娘的再敢把你們當牲口使喚,老子第一個活劈了他!"
全場死寂。
老鐵匠渾身劇震,難以置信地抬起頭。
空地上的上千名工匠和礦工,呼吸瞬間粗重起來。
雷烈收回手,按在刀柄上。
"少帥有令!鎮北軍絕不虧待賣命幹活的人!"
"銀子就在這兒擺著!"
"該發的工錢,一文不少!該給的賞銀,一兩不欠!"
"家裡有難處的,報上來,鎮北軍替你們兜底!"
說到這,雷烈的目光陡然轉冷,掃向那幾個舊監工。
"但誰要是還敢像以前那樣欺壓工匠,剋扣血汗錢——"
"鎮北軍的軍法,不認人情,只認腦袋!"
幾個監工嚇得魂飛魄散,撲通跪倒,把頭磕得砰砰作響。
"將軍饒命啊!"
"小人再也不敢了!"
雷烈冷冷掃了他們一眼,一擺手。
"都給老子起來。"
幾個監工戰戰兢兢地爬起來,腿還在打擺子。
雷烈環視一圈,目光從那個滿臉橫肉的胖監工身上划過,又划過旁邊幾個瑟瑟發抖的小管事,最後收回來。
"以前的事,少帥說了,不追。你們也別成天提心弔膽的,鎮北軍不跟你們算舊帳。"
幾個監工剛鬆了半口氣——
"但從今天起,這工坊裡頭,沒有監工了。"
此話一出,幾個監工臉色大變。
胖監工下意識張了張嘴,對上雷烈的眼神,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雷烈根本沒給他們反應的時間。
他的手指點向那幾個監工。
"你們幾個,願意幹活的,脫了這身皮,當一個普通工匠,跟大伙兒一樣領工錢,一樣掄錘子。"
"不願意乾的——"
雷烈的聲音猛地沉下去。
"現在就給老子滾出幽州。別讓我再看見。"
胖監工嘴唇哆嗦了兩下,臉上的橫肉擠成一團。
旁邊一個瘦小的監工率先撲通跪倒:"小人願意干!什麼都願意干!"
其餘幾個監工連滾帶爬地跟著跪了一地。
"願意干!願意干!"
胖監工咬了咬牙,也跟著跪了下去,聲音發虛:"小、小人也願意……"
雷烈看都沒多看他們一眼。
"願意干就去爐子前頭待著,聽老師傅安排。手腳老不老實,工匠們盯著,鎮北軍也盯著。"
"再出么蛾子——"
他沒把話說完,只是按了按刀柄。
那幾個前監工灰溜溜地縮著脖子,一溜煙往工坊里跑了。
雷烈收回目光,粗獷的嗓門再次震響全場。
"我再問一句——你們當中,誰的手藝最好?"
空地靜了一瞬。
緊接著,爆發出此起彼伏的呼喊。
"老趙頭!"
"老趙頭的手藝,幽州第一!"
"最難的活,都是老趙頭乾的!"
上千道目光,齊刷刷匯聚在那個滿頭白髮的老鐵匠身上。
老趙頭低著頭,粗糙的雙手死死攥著破舊的圍裙,侷促得說不出話。
雷烈大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趙師傅?"
老趙頭顫巍巍地抬起頭,迎上雷烈的目光,下意識挺直了佝僂的脊背。
"手藝好,大伙兒都服你。"雷烈點點頭,語氣乾脆,"那從今天起,這鍛造坊的總工頭,你來當!"
"排班、分活、驗貨,全歸你管!"
"缺什麼,少什麼,直接找我!"
老趙頭徹底傻眼了。
三十年了。他在這爐子前彎了三十年的腰,挨了三十年的鞭子,連名字都沒人叫過,只有一聲"老趙頭,幹活"。
今天,居然有人喊他一聲"趙師傅"。
身後的年輕鐵匠激動地推了他一把:"師父!將軍讓您當工頭呢!"
老趙頭如夢初醒。
他眼眶瞬間通紅,兩行渾濁的老淚砸進腳下的凍泥里。
他緩緩伸出雙手——那雙布滿燙傷和老繭、敲了三十年鐵的手,穩穩地朝雷烈抱了個拳。
"將軍!"
老趙頭聲音嘶啞,卻透著一股敲鐵打鋼的硬氣。
"小老兒沒讀過書,不會說好聽的!"
"但將軍今天給的恩情,咱們記在骨頭裡了!"
他拳頭攥得死緊,手背上青筋根根分明。
"只要將軍給口飽飯,不拿鞭子抽咱們——小老兒這雙手,還能掄得動鐵錘!"
"以後這爐子裡出來的每一塊鐵,小老兒拿腦袋擔保,絕不摻半點沙子!"
"將軍要刀,咱們打最快的刀!將軍要甲,咱們打最硬的甲!"
"誰敢偷懶誤了前線弟兄的命,小老兒第一個把他踹進爐子裡!"
話音剛落。
空地上安靜了一瞬。
風雪簌簌,落在那些沉默的肩膀上。
老趙頭放下拳頭。他沒有再看雷烈,也沒有再看那些白花花的銀箱。
他轉過身,佝僂著背,一步一步走向自己蹲守了三十年的那座煉鐵爐。
爐膛已經冷透了。灰燼堆在爐底,厚厚一層死灰。
老趙頭彎下腰,從爐邊的筐子裡抓起一把木炭,塞進爐膛。又抓了一把。再一把。
塞完炭,他直起腰,從腰間摸出火摺子。
"啪。"
火星子竄起來,跳進爐膛。
木炭被點燃的聲音很細微,像冬天裡第一聲冰層碎裂的脆響。
橘紅色的火光舔上了爐壁,映亮了老趙頭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
他沒有回頭。
而是伸手,一把攥住了靠在爐邊那柄幾十斤重的大鐵錘。
攥得死緊。
錘柄上被汗水和鐵鏽浸透了三十年的包漿,在火光里泛出一層暗沉的光。
他身後,那個年輕鐵匠猛地站起身來。
小伙子不過十七八歲,他用力抹了一把眼角的紅,大步走到自己的爐子前,一把抄起鐵鉗,"咣"的一聲,將爐門拉開。
緊接著,是一個斷了左手小指的中年匠人。
他一言不發,走到鐵砧旁,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錘子。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空地上響起密集的腳步聲。
一千多名工匠,一個接一個,沉默地走向了自己的火爐。
沒有人再多說一個字。
多年的鞭子,多年的剋扣,多年被人呼來喝去的日子,在今天,被一個粗嗓門的將軍、一箱白花花的銀子、一句"趙師傅",翻了篇。
只聽老趙頭對著周圍大喊一聲——
"開爐——!"
聲如洪鐘,震碎風雪!
老趙頭第一個拉動了風箱。
沉重的木臂被他那雙布滿老繭的手狠狠拽下去。一下。兩下。三下!
"呼——呼——呼——"
風箱發出沉悶的喘息聲,一下比一下沉,一下比一下猛。
爐膛里的火苗先是一顫。
然後——
轟!
爐膛里的火一下子躥了起來。灼熱的氣浪撲在臉上,把眉毛都要烤卷。方圓數丈的積雪"嗤嗤"化成水,白色的霧氣騰地升起來。
緊接著,第二座爐子被點燃。第三座。第四座。
"轟!""轟!""轟!"
一座接一座的高爐被喚醒。火光從每一個爐口騰起來,映紅了半邊天際。
鐵錘敲擊鐵砧的聲音率先響了起來。
"叮!""當!""叮!""當!"
起初只有零星幾聲。
可很快,錘聲便匯聚成片。
"叮叮噹噹"的聲響越來越密、越來越急。一座爐子在響,十座爐子在響,上百座爐子同時開錘——整座鍛造坊都在震。
那聲音砸進風雪裡,傳出三里地。
北境最大的鍛造坊,從這一刻起,只為鎮北軍而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