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帝靠回軟墊上,嘴角浮現一抹玩味的笑意。
「若他當真只是個少年得志的莽夫,就讓他跟秦嵩自己去斗。朕不干預。」
他隨手撥亂了棋盤上一角棋子。
「可若朕發現,他的'囂張'只是一層皮——」
參湯的熱氣氤氳在他面前,模糊了他的表情。
但高福聽清了最後那句話。
每一個字,都像從九幽里飄出來的。
「那就讓這位蕭家少帥,永遠留在天啟城吧。」
承平帝揮了揮手。
「對了。讓你盯著靖王那邊,情況如何?」
高福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但他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甚至連呼吸頻率都沒亂。三十年的伴君生涯,早把偽裝刻進了骨子裡。
他微抬頭,臉上浮現出一抹恰到好處的無奈。
「回主子,還是老樣子。昨夜靖王爺在醉月樓包了天字號雅間,聽曲兒聽到三更半夜。走的時候和掌柜的嗆了兩句——嫌人家多收了他半壺酒錢。」
他頓了頓,苦笑道。
「至於世子殿下,今日一早去長樂坊鬥雞,輸了三千兩銀子,還是王府管家拿對牌去贖的人。管家回來嘮叨了幾句,世子嫌煩,父子倆又叫了班戲子唱大戲,估摸著這會兒還沒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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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帝聽完,沉默了很久。
殿內只有炭火偶爾爆開的細微聲響。
良久,他才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
「爛泥扶不上牆。」
他搖了搖頭,似乎對這個曾在奪嫡之爭中驚才絕艷、如今廢如爛泥的親弟,徹底失去了興趣。
「由著他去吧。只要不插手朝政,想怎麼玩,朕養著他便是。」
承平帝揮了揮手。
「退下吧。朕乏了。」
「老奴告退。」
高福恭敬敬磕了個頭,起身,弓著腰,一步步退出養心殿。
腳步消失在殿門外。
大殿歸於死寂。
承平帝獨自坐在暖炕上,目光落在那盤殘棋上。
半晌,他忽然伸出手,將棋盤上所有棋子——黑的白的,一把攏起,攥在掌心。
然後隨手一灑。棋子如雨般散落在紫檀木桌面上,叮噹當滾了一桌。
他靠回軟墊,閉上眼。
「天啟城,好久沒這麼熱鬧了。」
聲音很輕,在空蕩的大殿裡迴蕩了一下,便沉入了無邊的靜謐。
同一時間。
天啟城內城,醉仙居。
二樓最深處的雅閣,絲竹管弦之聲不絕於耳。
兩名薄紗舞姬在堂中翩然旋轉,樂師在屏風後撫琴吹簫。
靖王李承安斜倚軟榻,寶藍色蟒袍松松垮垮敞著,手裡端一個白玉酒盞。
桃花眼半眯著,看不出是醉還是醒。
世子李景煜癱在旁側的紫檀椅里,拿玉簪撥弄著金絲籠里的蛐蛐,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曲子。
門外兩名王府護衛將走廊守得嚴嚴實實。
李景煜吐掉嘴裡的瓜子殼,晃晃悠悠起身,抓起銀壺走到李承安身邊斟酒。
酒水入盞的瞬間,他臉上的輕浮之氣褪了個乾淨。
「父王,人進城了。」
李承安端著酒盞,連眼皮都未抬。
指尖隨著琴音輕輕叩擊。
「聽見動靜了。」
他的聲音還是懶洋洋的。
「北門大街的動靜,隔著三條街都傳得過來。五百玄甲,三顆人頭……」
他抿了口酒。
「這排場,比他老子當年還闊氣。」
李景煜坐回椅中,眉頭微蹙。
「宮裡那位和秦相,怕是都在盯著他。如此高調入城,三日後的朝會,絕不會太平。」
李承安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輕笑一聲。
「這小子,是在掀桌子。」
他隨手將酒盞擱在一旁,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龍椅上那位想拿他當刀,秦相爺想拿他當墊腳石。結果這愣頭青直接把戲台子給砸了,當著滿城百姓的面吆喝一聲——老子是提著草原蠻子腦袋回來的。」
他坐直身子,撣了撣蟒袍。
「民心這東西,平日裡看不見摸不著。關鍵時刻,能頂半塊免死金牌使。」
頓了頓。
「這腦子,可比他爹活絡多了。」
李景煜斟酌片刻,壓低聲音。
「父王,線人傳回消息……」
他停了一下。
「姐姐跟著進京了。」
雅閣內的空氣驟然一滯。
絲竹聲依舊,舞姬依舊旋轉。
李承安捏著酒盞的手指,倏然收緊。
「咔嚓——」
上好的羊脂白玉,在他掌心生生碎裂。
酒水混著血跡,順著指縫滴落在波斯地毯上。
李景煜立刻遞上絲帕。
李承安沒有接。
他死死盯著掌心的碎玉與血跡,一言不發。
十七年。
從兩歲到十九歲。
他閉上眼。
嘴角扯出一絲苦笑。
好一個老太君。
上一回他與柳震天見面,他說過想讓靈兒回京看看——哪怕不認親,他也只想親眼瞧一瞧,那個孩子如今長成了什麼模樣,過得幸不幸福。
老太君記著這句話。
這一次讓靈兒隨蕭塵入京,一半是還他這個念想。
一半,是把他徹底釘進這盤棋里。
又是恩情,又是枷鎖。
他本想在這溫柔鄉里安安穩穩做個閒散王爺。
卻被一個親生骨肉的存在,徹底牽進了這場殺局。
靈兒跟著蕭塵。
蕭塵若出事,靈兒必受牽連。
他要保女兒,便得保蕭塵。
他能理解老太君,換了他,他也會這麼做。
睜開眼時,那雙桃花眼裡的醉意已經消失了。
「這筆帳,欠了十七年了。」
他的聲音很輕。
「老太君把她從北境送回這座皇城,送到本王眼皮子底下……就是告訴本王,該還了。」
他看向李景煜。
「王府在京城的暗樁,全部動起來。死死盯住秦相府和內廷的動靜。」
李景煜神色一正,沉聲應道:「煜兒明白。」
「還有。」
李承安伸手,從果盤裡捻起一顆葡萄,慢條斯理地剝著。
「宮裡的影衛耳目多,本王這塊閒散的招牌,這個時候還不是砸的時候。」
他將葡萄送入口中。
「這幾日你有機會,便去探探蕭塵的底。看他在天啟城裡要做什麼,需要什麼。記住,避開皇家暗衛的眼線,能幫的,咱們儘量提供。」
語氣微頓。
「但有一條——」
「靈兒,不能出事。」
他將剩下的果皮擱在案几上,指尖的血跡已然凝結。
視線微微偏向窗外。
「誰若敢動她半根頭髮,本王便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沉默片刻。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李景煜臉上。
語氣放緩了幾分,卻更多了一分鄭重。
「煜兒。」
「凡事三思而後行,謀定而後動。別給人留了把柄和尾巴。」
李景煜神色肅然,拱手低聲:「兒子記下了。」
李承安擺了擺手,重新靠回軟榻,閉上眼。
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擊,和著屏風後的琴音打著拍子。
那股凜冽的氣勢,褪得無影無蹤。
方才那個眼神凜寒的男人,仿佛從未存在過。
「繼續喝酒。」
李景煜瞬間變臉,重新掛上那副浪蕩公子的笑,衝著屏風後大聲嚷嚷。
「嗨——曲子怎麼停了?換首熱鬧的!方才那首聽得小爺昏昏欲睡!」
絲竹聲再次高亢。
舞姬薄紗翻飛,酒香四溢。
窗外天色如墨,雪落得愈發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