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依次登台,抽籤、唱名、登記,整個過程井然有序。
蕭塵安靜地站在人群之中。
他的目光越過前方眾人,始終落在那幾名托舉簽筒的內侍身上。
那些人低眉順眼,神態恭敬。每當有人登台,他們都會根據對方站立的位置與身高,略微調整簽筒的方向,以方便對方將手伸進去。
單獨看任何一次,都沒有半分異常。
可隨著登台抽籤的人越來越多,蕭塵漸看出了一絲規律。
皇族宗親與文臣子弟登台時,內侍的手掌大多托在簽筒下沿,筒身微向左傾斜。
這些人抽出的,多是地勢平緩的東麓與南麓。
輪到真正上過戰場、又與蕭家交好的勛貴子弟時,內侍托舉的位置便會稍上移,虎口抵住筒身中段,同時將簽筒向右側偏上少許。
這些人抽出的,幾乎全是西麓。
至於先前幾個來自京防體系的年輕子弟登台時,負責托筒的內侍便會把拇指貼在簽筒上沿,筒口也會不著痕跡地向前傾斜一絲。
他們抽出的,無一例外,都是北麓。
動作細微得近乎可以忽略。
看起來,只是內侍托舉重物時下意識地調整手掌,或是為了方便抽籤之人伸手,改變了一下籤筒的角度。
若只看其中一兩次,根本察覺不出問題。
可當數十次托舉動作與抽籤結果彼此對應之後,那隱藏在表面公平之下的規律,便再也藏不住了。
這隻簽筒內部,顯然被人提前做出了不同暗格。
不同獵區的竹籤分別藏在不同隔層里。內侍只需改變托舉的位置與傾斜方向,抽籤之人伸手時,最先碰到的便會是指定暗格中的竹籤。
抽籤者看似是在滿筒竹籤中隨意抽取,實際從他伸手的那一刻起,能夠摸到的便已經是別人替他準備好的結果。
蕭塵眼底掠過一抹幽冷。
這不是抽籤。
而是在借抽籤之名,分割各方人馬,提前排兵布陣。
他沒有拆穿,只是繼續靜看著。
沒過多久,禮部官員展開名冊,高聲唱道:
「鎮北王府蕭塵,上台抽籤!」
四周不少人的目光同時聚了過來。
蕭塵神色平靜,邁步走出隊列,沿著覆有紅氈的木階登上抽籤台。
他在簽筒前站定。
負責托筒的內侍立即向前半步,低頭將沉香木籤筒送到他的面前。
「蕭少帥,請。」
蕭塵垂眸看去。
那名內侍雙手穩托著簽筒,臉上看不出任何異樣。
唯獨右手拇指,正貼在簽筒上沿的一處雲紋之上。與此同時,筒口朝著蕭塵所在的方向微傾斜。
與先前那些抽中北麓之人面前的動作,一模一樣。
蕭塵心中瞭然。
他沒有停頓,順著對方遞來的角度伸手入筒,隨意取出一枚竹籤。
竹籤入手微涼,表面還帶著一股極淡的桐油氣味。簽面上的硃砂鮮艷得有些過分,像是不久前才重新寫上去。
蕭塵拇指輕撥,將竹籤翻轉過來。
上面赫然寫著兩個字。
北麓。
「鎮北王府蕭塵——北麓!」
禮部官員的唱簽聲傳遍雪原。
話音落下,武將陣營中的氣氛明顯沉了幾分。
柳震天、趙元朗、馬騰等人的目光同時落在那枚竹籤上,臉色皆有了細微變化。
蕭塵卻沒有半分意外。
他將竹籤收起,轉身走下抽籤台。
「柳府柳安,上台抽籤!」
柳安隨即走出隊列,登上抽籤台。
那名內侍托舉簽筒的姿勢沒有改變。
拇指依舊貼著簽筒上沿,筒口依舊向前傾斜著同樣的角度。
柳安伸手從中取出一枚竹籤。
「柳府柳安——北麓!」
柳安垂眸看著簽面上的兩個硃砂小字,又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內侍托住簽筒的手,眸色漸冷了下來。
那名內侍始終低著頭,神情恭敬,仿佛什麼都沒有察覺。
柳安沒有發作,只將竹籤收起,默走下抽籤台。
回到隊伍時,他與蕭塵短暫地對視了一眼。
沒有詢問,也沒有多說。
兩人心照不宣地收回目光,退到一旁,繼續觀察餘下眾人的抽籤結果。
不到一炷香時間,所有人的獵區便已徹底確定。
太子李景瑞、五皇子李景淵,以及大批文臣子弟,抽中的幾乎都是地勢最為平緩的東麓雪林。
二皇子李景宣、六皇子李景銘及部分年輕將領被分到了南麓。
至於絕大多數與蕭家交好的勛貴後輩,以及軍方各府真正能打的年輕將領,則被齊刷刷分到了西麓。
只有蕭塵、柳安和十餘名在軍方陣營中無足輕重的年輕子弟,被分到了最兇險的北麓。
除此之外,北麓名單上的其餘人等,要麼來自京防體系,要麼是依附秦嵩一黨的小門小戶。這些人大多沒有上過戰場,有些人甚至連騎弓都未必能拉滿。
讓他們進北麓,非但幫不上蕭塵,真遇到危險,反而可能成為拖累。
柳安站在蕭塵身側,將這一切默看在眼中。握住刀柄的手指一點收緊,卻沒有開口。
蕭塵的目光則越過人群,落向北麓入口。
那裡山林幽暗,峽谷縱橫。
入口看似寬闊,向內延伸數里後,便會被兩側山脊逐漸擠壓成狹長的峽口。積雪之下遍布凍河與冰澗,山坡兩側又生著大片適合藏身的針葉密林。
這片地形,正是數日前他與柳含煙在西山輿圖上反覆標記過的地方。
適合埋伏,適合分割,也最適合圍殺。
對方將他送入北麓,顯然不是臨時起意。
只怕從禮部開始擬定冬狩名冊的那一刻起,這場所謂的抽籤,便已經有了結果。
就在眾人準備取回坐騎、前往各區入口列隊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忽然從側面響起。
原本抽中東麓的三皇子李景昭,已經重新翻身上馬。
他帶著數名親隨穿過人群,徑直來到一名手持北麓竹籤的年輕公子面前。
那名年輕公子出身吏部一名五品官員之家,平日裡在京中並無多少根基。此刻剛從羽林衛手中接回韁繩,還未來得及上馬,便被李景昭堵在了原地。
李景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直接伸出手。
「把簽給本皇子。」
年輕公子渾身一僵,臉上的血色頃刻褪去大半。
他下意識攥緊手中的北麓竹籤,艱難地咽了口唾沫。
「三、三殿下……」
「冬狩分區,是太祖留下的規矩。如今禮部已經登記在冊,臨場換簽,恐怕於禮不合……」
李景昭眯起眼睛,臉上的笑意一點冷了下來。
「少拿太祖禮法壓本皇子。」
他伸出的手沒有收回,語氣中透著毫不掩飾的威脅。
「本皇子只問你一句,換,還是不換?」
年輕公子的身體猛地一顫。
李景昭身後的幾名親隨同時催馬上前半步。
沒有人開口。
可那股逼人的壓迫感,卻足以讓年輕公子臉色慘白。
四周上百雙眼睛都被這邊的動靜吸引了過來。
誰都看得出來,這哪裡是換簽,分明就是仗勢強搶。
高台之上,高福自然也注意到了下方的騷動。
他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承平帝,隨即躬身上前,壓低聲音請示道:
「陛下,三殿下似乎想與人換簽。」
「按往年舊例,獵區一經抽定,便不好再行更改。要不要老奴派人將他們叫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