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震天在一旁適時接話:「蕭塵所言極是。朝廷賑災銀兩被層層盤剝的事,屢見不鮮。這筆錢是蕭家和柳家感念皇恩所捐,若中途被貪墨,豈不是既寒了北境軍民的心,又損了陛下的威德?」
高福沉吟片刻,試探著問道:「那依少帥之見,這筆錢該如何處理?」
「請陛下在京中挑選一支與各方勢力皆無利益糾葛的兵馬,或是由直屬天子的內臣牽頭。」蕭塵冷眼看著高福,「由他們獨立成行,直接將這筆現銀護送至北境,當面交割給杜白。如此,斷了某些人中飽私囊的念頭。不知公公以為如何?」
高福深深看了蕭塵一眼說道。
「少帥思慮周全,如此一來確實穩妥。」
高福微微躬身,話卻留了餘地,「咱家會將少帥和柳大人的意思原原本本地回稟陛下。至於最後如何定奪,還要看陛下的聖裁。」
「那便有勞公公費心周旋了。」柳震天拱了拱手。
高福點了點頭。
皇家的公事,算是談完了。他忽然側過頭,對著身後的兩名小太監淡淡吩咐道:「你們倆,先去廳外候著。」
「是。」兩名小太監躬著身子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柳震天察覺到這一舉動,目光微凝:「高公公這是……」
「柳大人言重了。皇上交代的事情辦完了。」高福臉上的肅然褪去,重新換上了那副深藏不露的溫和做派,仿佛剛才那個代表天子施壓的人不是他。
他站起身,從寬大的袖袍中掏出一個巴掌大小的紫檀木盒,輕輕放在兩方交界的茶桌上。
「大婚之日,咱家不能親自前來討一杯喜酒喝。這盒子裡,是咱家個人的一點心意,請少帥和柳大人笑納。」
說完,高福微微拱手,那雙滿是滄桑的老眼大有深意地看了蕭塵一眼,轉身便向廳外走去,連一句多餘的廢話都沒有留下。
柳震天和蕭塵目送著高福的背影消失。
廳內靜得只能聽見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
半晌,柳震天的目光落在了那個紫檀木盒上。
「打開看看吧。」
蕭塵伸手,輕輕挑開木盒的銅扣。
「吧嗒」一聲輕響。
沒有預想中的珠光寶氣,靜靜躺在紅色天鵝絨布上的,是一枚布滿銅綠的舊銅錢。
而那枚銅錢的邊緣,赫然缺了整整一角。
蕭塵的目光在那枚銅錢上停留了一瞬。
一旁的柳震天也看清了銅錢的模樣。他深邃的眼中先是閃過一抹難以掩飾的錯愕,隨即,這抹錯愕便被一絲瞭然所代替。
蕭塵敏銳地捕捉到了柳震天神色的變化,側過頭,輕聲問道:「柳伯父,您認得這枚銅錢?」
「如果老夫沒有猜錯,」柳震天伸手捏起那枚舊銅錢,緩緩說道,「這應該就是幾個月前,為了讓杜白順利赴任北境,靖王動用的那枚暗棋。」
蕭塵安靜地聽著,沒有出聲打斷。
「當年高福還未得勢時,靖王曾救過他一命。高福感念恩情,便留下這枚缺角銅錢作為信物。」柳震天目光微沉,「幾個月前,為了將杜白推上雁門關郡守的位置,靖王暗中把這枚銅錢送還給高福,請他在御前替杜白說幾句話。」
「杜白得以赴任北境,這份人情本該就此兩清。可老夫怎麼也沒想到,高福今日竟然又將它原封不動地送了回來。」
正廳中,炭火忽然發出「噼啪」一聲輕響。
蕭塵眸光深沉,食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兩指捏起那枚缺角的舊銅錢。端詳了片刻,這才抬起眼眸,目光深邃。
「高福是陛下身邊最得用的大內總管,首屈一指的內臣。他把這枚代表人情的銅錢,原封不動地重新送回來……」
蕭塵指腹輕輕摩挲著銅綠,輕聲問道:「伯父,他是什麼意思?」
柳震天伸手,將那枚銅錢拿過來,重新放回紫檀木盒中。
「吧嗒」一聲,銅扣合上。
他目光變得幽深,轉頭瞥了一眼緊閉的廳門。
確認隔牆無耳後,柳震天端起茶盞,聲音壓低了幾分。
「還能是什麼意思?提前給自己鋪後路罷了。」
他抿了一口熱茶,冷笑了一聲。
「杜白赴任北境一事,這老狐狸恐怕早就看破了底細。他心裡門兒清,老夫與靖王暗中早有聯手。」
「但他並未向陛下揭穿此事。」
柳震天放下茶盞,指尖點了點桌面,提醒道:
「你回想一下,今日提及杜白之事,他可有半分異常?」
蕭塵不語,靜靜聽著。
「他不僅毫無異常,甚至順水推舟。」
柳震天目光銳利:「可見,剛才他搬出陛下施壓的那番話,全是在演給門外那兩個小太監聽的場面話。實則,是有心在為咱們遮掩。」
說到這裡,柳震天頓了頓。
他的手壓在紫檀木盒上,神色愈發凝重。
「臨走時,他特意將這枚銅錢原物奉還。這第一層意思,是想告訴咱們,杜白和你蕭塵到底是什麼關係,他心裡通透得很。」
柳震天抬起頭,直視蕭塵的眼睛。
「至於這第二層意思……」
他眯起眼睛,一字一頓。
「與其說,這枚銅錢是送給咱們的。不如說,這是他向靖王一脈遞的一個投名狀。」
廳內的炭火「噼啪」爆開一顆火星。
「日後若真有風向大變的那一天……」柳震天冷哼一聲,「若是靖王重新得勢,憑著今日這份默契,他高福也能求個善終。」
蕭塵安靜地聽完,深邃的眼底掠過一抹瞭然,沒有再多說什麼。
柳震天大掌一揮,將那隻裝有缺角銅錢的紫檀木盒穩穩收入自己袖中,仿佛將那些晦暗沉重的朝堂算計也一併封存。
「既然高福交了底,朝堂上的事便算徹底定了調子。剩下的,咱們按部就班去辦即可。」柳震天沉聲開口,作為長輩一錘定音。
說罷,他緩緩站起身,目光越過茶桌,投向了半敞的廳門。
門外,院中紅綢高掛,燈籠成串,下人們來回奔走。喜慶的喧囂聲裹挾著鮮活的人氣,隔著門窗傳入廳內,瞬間沖淡了方才密談時殘存的陰沉與壓抑。
看著這一幕,柳震天轉過頭,看向蕭塵,朗聲大笑起來。
「行了!既然朝堂上的帳已經算明白了,就不去理會那些自以為是的籌謀了。」
這位兵部尚書闊步走到廳門前,大手一揮,將前朝的陰霾徹底拋諸腦後:「算計來算計去,終究是為了自家人能堂堂正正地活下去!眼下對咱們兩家來說,天大的事,也大不過柳安和紅袖的婚事!」
「接下來這幾天,咱們什麼都不想,先把兩個孩子的大喜事辦得風風光光再說!」
蕭塵順著柳震天的目光,看向院內的滿目鮮紅。他眼底的深沉也隨之徹底褪去,重新恢復了從容的溫和。
他跟著站起身,對著柳震天微微拱手,深以為然地笑道:「伯父所言極是。剩下的,咱們便只管辦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