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嬴政的問題,韓碩愣住了,李斯愣住了,就連墨鳶也愣住了。
這可是咸陽城腳下。
就這麼堂而皇之的問出「始皇帝這個人,是好是壞?」
李斯一琢磨,倒是有些明白了。
始皇帝這是想通過別人的口,來得到對自己評價的真實想法?
可是,一個腦袋傷過的傻小子。
他能了解多少?他能知道多少?
至於那個墨鳶,墨家人都被始皇帝殺的差不多快滅族了。
他們嘴裡能說出什麼好屁?
要是知道面前這位就是始皇帝本人,恐怕得指著他的鼻子罵他是暴君了。
韓碩撓了撓頭,這話可不好說啊。
當著老爹的面,還是在始皇帝手底下幹活的人,怎麼評價都好像不太合適。
說得好,顯得自己在拍馬屁。
說的不好,萬一傳出去被有心人聽到,老爹死不死的不知道,自己肯定是活不了的。
不過轉念一想,老爹又不是秦始皇,他又不是傻子,說了啥他總不能親自傳到始皇帝耳朵里吧。
那不是大義滅親,那是傻不拉幾了。
「有好的,也有壞的。」
韓碩老老實實的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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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嬴政一抬眼,他想過自己這個傻兒子會奉承說好人,也會如那墨鳶一般罵他是暴君。
但就是沒想到,他會給出一個好壞參半的評價。
在這個時代,能評價始皇帝的,就只有兩種人。
一種是夸始皇帝夸上天的,為了討好,為了求富貴。
一種是罵始皇帝罵到泥里的,為了泄私憤,為了標清高。
但出發點都是為了自己的利益。
李斯也皺起了眉頭。
他出身於微末,一步一步走到丞相的位置。
如韓碩這樣的說法,他真沒聽過。
這是什麼路數?
「好的嘛」韓碩掰著手指頭:「統一六國,結束了戰亂,天下太平。」
「書同文,車同軌,統一度量衡這些,哪一件都是頂天的好事。」
嬴政聽著沒說話,只是舒展的眉頭顯示出他現在的心情,比較美麗。
李斯則是眉頭一挑,這些東西倒是在理,但是這傻小子,真的懂這些?
韓碩還想接著往下說,墨鳶不幹了。
她像一隻憤怒的包子精。
鼓著腮幫子,小臉憋的通紅。
「胡說!你……你這是阿諛奉承,諂媚小人!」
韓碩看著生氣的墨鳶有些懵了。
不是,多大仇啊。
這些東西後世小學都學爛了。
始皇帝的這些舉動,可能當時來說只是為了權力的鞏固。
但是宏觀來說,這是奠定了華夏兩千年基業的大好事!
「我怎麼就阿諛奉承了?」韓碩一臉的無辜,「我說的這些,哪件不是真的?」
「就是錯了!」
墨鳶的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傳承了多少年的文字,用了多久的習慣,憑什麼因為他一句話就全廢了?」
「憑什麼就要聽他秦律的,憑什麼?」
墨鳶說到最後,聲音開始哽咽,亮晶晶的眸子中,蓄滿了淚水。
「因為……他是始皇帝。」
「因為……他統一了六國,因為,他贏了!」
三道不可置信的目光同時望向韓碩。
這算什麼理由?這理由也他媽……太頂了!
墨鳶瞪大了眼睛,淚水掛在睫毛上,忘了掉下來。
李斯微微張著嘴,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嬴政看著韓碩,深邃的眼睛裡,仿佛有什麼東西在跳動。
「你……你說什麼?就因為他贏了?就因為他拳頭大?那……那跟強盜有什麼區別?」
區別?區別可大了去了!
這可是……迷人的大強盜!
當然這話只能是自己想想,萬萬不敢說出來的。
關於成王敗寇的言論,後世吵了多少年也沒吵明白。
但作為一個穿越者,他至少比這個時代的人,看得清楚些。
「有區別。」
「強盜搶完了就走了,什麼都不留下。」
「那他留下了什麼?」
墨鳶的話問出來,韓碩也愣住了。
不是不知道怎麼回答,而是不知道怎麼回答。
是那種……你腦子沒問題吧?怎麼會問出這種話的荒謬感。
「你還會用以前的文字書寫嗎?」
「……」
墨鳶沉默了,不是她不想用,而是用了……沒人看得懂了。
「你看,這就是問題所在了,統一了文字,天下人都能看的懂,難道你還給每個人配個翻譯官?」
李斯默默的點頭,深有體會。
他在秦國這些年,最頭疼的就是各地送上來的文書。
齊國的字彎彎繞繞,楚國的字花里胡哨,燕趙的字……得了。
早些年,李斯身邊自己都帶了好幾個通譯。
始皇帝推行書同文的時候,他絕對是舉雙手贊同的。
不是因為他是法家,而是因為……他真的受夠了那些鬼畫符。
墨鳶咬著嘴唇,有些不甘心:「可……可那些字用了這麼多年,說改就改……」
「你寫的信,齊國人能看懂,楚國的信,你能看懂,這不好嗎?」
韓碩直接打斷了墨鳶的話。
墨鳶張了張嘴,話堵在喉嚨里說不出來,可她心裡知道,這是好的。
師父以前收到的書信,都要找人翻譯,翻著翻著,意思可能就變了。
因為一個字錯了而發生的爭吵,已經不止一次了。
「還有度量衡,你去買米買面,人家說一斗,你回去發現少一半,你買布,人家說一尺,你回去發現短了一截,你氣不氣?」
墨鳶不說話,以前去集市,天天吵架。
不是少給了就是多要了。
師父說,不是人家壞,而是大家的尺子不一樣。
「現在多好,天下的尺子一樣長,天下的斗一樣大,你買東西不用擔心被騙,你做買賣不用擔心吃虧,這不好嗎?」
墨鳶的頭低了下去,淚珠一顆一顆掉在土地上,暈出一小塊深色的圓點,漸漸放大。
她很想說好,但是她說不出口,因為說好,就等於承認始皇帝做對了。
但是,從小家裡的教育和遭遇,都在說,始皇帝是壞人,他做的一切都是錯的。
李斯在一旁深吸了一口氣。
原來,這些事……做的這麼偉大嗎?
當初站在城牆上,始皇帝只是說了「寡人是天下之主,寡人說的,就是對的,寡人命令的,就是必須要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