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他早年間雲遊至上郡(陝北榆林附近)時偶然發現的東西。
從地面滲出,初為黃色液體,而後逐漸變黑,凝固成油膏。
微微有些刺鼻。
賣相和氣味都非常不好,但是它有一個巨大的優點。
那就遇火即燃,經久不息。
哪怕只是一點點火星沾上,也能立刻迸發出猛火來。
當然是經過過濾和提煉後的。
這在當地人口中被稱為「石脂水」。
如果韓碩看到,肯定能一眼認出,這不就是簡單提煉後的原油嘛。
由於受限於時代性,交通和通信都不便利。
所以徐福就拿這玩意兒當成了他能引來天火的秘密。
這一招屢試不爽,在一眾方士中很快就達到了很高的威望。
這一次除去保命之外。
在眾王侯貴族面前露一手,也是他的目的之一。
試想一下,若是整個大秦的王公貴族都知道他徐福有這樣的通天手段。
就算有人想要害他,也得掂量掂量。
「火來!」
徐福做完準備工作後,又裝模作樣的掐著手訣指著東方那一抹亮光高呼一聲。
然後用腳尖輕輕捅了捅身下的童子。
童子立馬會意,悄悄拿出火石,猛地碰擦。
一道火星落在油泥之上,只是瞬間的功夫,一道火蛇便竄了起來。
緊接著其餘的油泥被相繼點燃,一道火龍自丹爐底下噴薄而發,甚至能聽見火焰呼嘯的聲音。
徐福本來想裝個大的,沒想到抹的有點多,那火勢大到他完全沒準備。
臉上的鬍鬚和眉毛都被燒掉不少,整張臉也有些發黑。
「草,抹多了!」
徐福此刻又不敢亂動,畢竟在外人看來,這天火就是自己引來的,自己怎麼能害怕呢?
只是臉上傳來火辣辣的痛感又讓他忍不住齜牙咧嘴。
然而台下的人群看不到徐福的表情,只是看到那火龍的時候,紛紛震驚到失語。
除去一開始那聲驚呼後,整個場面陷入了詭異的安靜之中,只能聽到火焰燃燒木材發出的「噼啪」聲。
「神跡……這是神跡啊!」
「仙師引來天火,這是祥瑞之兆啊!」
「仙師果然非凡人也!」
「我大秦有仙師相護,必然能傳承千萬年啊!」
「仙師……」
甚至有不少貴族激動的暈厥過去,被僕人七手八腳的抬到一邊。
經徐福這麼一手,更多的人群紛紛跪了下去。
韓碩捏著下巴,看著那躥出去近兩米多高的火焰若有所思。
「助燃劑?什麼成分?難不成這個時代就有汽油了?」
不怪韓碩這麼想。
天火什麼的不談,這玩意兒是個現代人都不會信。
那火焰的燃燒速度,再加上黑色的濃煙和若有若無的刺鼻氣味。
韓碩肯定,那徐福絕對搞了什麼把戲在木材上。
很像是汽油被點燃的樣子,但是轉念一想,汽油這東西,起碼也得到十九世紀中葉才被發現,而且還是當副產品的存在。
這個時代別說汽油了,連煤油都沒影呢。
雖然心中疑惑,但是韓碩並沒有輕舉妄動,一來是沒有確鑿的證據,二來嘛,他也想繼續看看,這個徐福還能整出什麼花樣來。
高台之上,徐福強忍著面部的灼燒痛感,腦子瘋狂的轉動起來。
突然眼睛一亮,徐福一個踉蹌,身邊的童子連忙扶住他。
台上的徐福仿佛是受到了什麼打擊一樣,整個人都癱軟在童子懷中。
台下的人群則是發出一聲聲驚呼和疑惑。
「啊?仙師這是怎麼了?」
「仙師受傷了嗎?」
「難道說,是天上的神仙降下的懲罰?」
「果然就連仙師都不能命令神仙嗎?」
「還是做不到嗎?」
韓碩聽到後嘴角一抽,命不命令神仙的他不知道,但是他知道,這徐福的表演天賦絕對是奧斯卡級別的。
那童子絕對是得到徐福的示意才伸手的,而徐福本人也是在童子伸手的時候「剛好」倒下去。
若不是他來自後世,經過無數影視劇的洗禮,再加上自己是帶著戳穿徐福的目的,帶著有色眼鏡仔細觀察的。
那些小動作還真看不出來。
徐福則是繼續沉浸在自己的表演里,他掙扎著從童子懷中出來,「咚」的一聲跪在高台上。
他的身子微微發抖,也不知道是疼的還是演的。
可是望向天際的雙眼中,竟然蓄滿了淚水。
「蒼天在上,太一垂鑒!」徐福的聲音沙啞中帶著悲愴,就像是從喉嚨中生擠出來的一樣。
「吾等一介凡軀,本不應窺探天機,更不敢奢求神明降恩,然……」
說到這裡,徐福重重在木板上磕了一下,那力道之大,台下的眾人聽的是一清二楚。
「然,受陛下所託,肩負我大秦萬民之望,豈敢惜身。」
「吾斗膽!」徐福猛的抬起頭,雖然臉上被熏的發黑,鬍鬚眉毛被燒的焦黃,但那一雙眼睛卻亮的嚇人。
「吾以凡人之軀,行禁忌之術,強煉長生仙丹,哪怕引動天火焚身,哪怕魂飛魄散萬劫不復……吾,在所不惜矣!」
緊接著徐福張開雙臂,仰天長嘯:「只求神明垂憐,護我煉丹,讓陛下長生,讓大秦永固!」
話音落下,高台之上竟然真的颳起一陣風來。
吹的那火焰呼呼作響。
台下的人群再也忍不住了。
「徐仙師!當真忠肝義膽!」
「為了陛下,為了大秦,連命都可以捨棄,徐仙師高義也!」
「這才是真正的仙人風骨啊!」
不少人甚至還朝著徐福磕頭:「仙師,保重身體啊!」
行宮之內,那些朝中重臣都為之動容。
沒想到,剛才那一道火龍燎面,竟然是上天對凡人窺探天機的懲罰。
更沒想到,那仙師竟然能為了陛下,為了大秦做到如此!
此人風骨,恐不在我等之下啊!
趙高站在始皇帝身邊,眼眶竟然紅了。
一想到自己殫心竭慮的伺候始皇帝,更是委屈的差點哭出來。
至於是不是真心,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嬴政看著高台上的徐福,聽著他的頌唱,沒有說話。
那一番動作,那一番言論,可歌可泣,可是不知為何,腦海中總是出現韓碩的影子和聲音在搗亂。
讓他沒辦法如從前一樣,全身心的相信這個徐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