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王離走後,殿內只剩下嬴政,李斯和墨鳶。
嬴政皺著眉沉默了一會,然後看向李斯。
「身為我大秦左相,御下不嚴,罰你半年俸祿,退出去吧。」
李斯能怎麼辦?寶寶心裡苦,但是只能咽下去,無奈拱了拱手後,走出了殿門,站在外面沒動。
始皇帝只說了退出去,沒說可以走,那他就只能候著。
不過還好,老臣有老臣的福利,至少自己還有軟墊可以坐。
等李斯出去了,就只有墨鳶還站在殿內了。
她不知道始皇帝留下她一個人是想要做什麼。
但是長久以來對始皇帝的刻板印象讓她渾身不舒服。
「抬起頭來,好好看看寡人。」
嬴政的聲音滿是威嚴,此時和平日在小院裡那種狀態截然不同。
在小院中,他是韓碩的父親,是一個長輩。
在咸陽宮,他是大秦的王,是一掃六合的秦始皇。
是那個在墨家口口相傳中,殺人如麻的惡魔。
墨鳶不敢抬頭,哪怕是始皇帝親自開口。
「你在害怕什麼?害怕寡人如爾等口中所說,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惡魔不成?」
嬴政的話像是諷刺又像是自嘲。
「還是說……你墨家人都是貪生怕死之輩?連直視寡人的勇氣都沒有?」
嬴政依舊在說著,墨鳶死死咬緊牙關,兩隻手絞在一起。
「那寡人可真的是看錯了你們,原來墨家人,也並不是如傳言那般,都是鐵骨錚錚的豪傑。」
「可惜,可嘆,讓寡人很是失望……」
嬴政說著,竟是輕笑著搖了搖頭,仿佛真的對墨鳶失去了興趣一般。
「不是的!」
墨鳶再也忍受不了始皇帝的冷嘲熱諷,抬頭倔強反駁。
嬴政看著下面的小丫頭,嘴角噙笑。
「這才像點樣子,這才是能數次刺殺寡人,敢和寡人唱反調的墨家。」
嬴政就像是剛剛撒下魚餌,魚兒就上鉤的釣者,顯得興趣滿滿。
「孟勝……被楚軍圍困自焚而死,墨家三百人無一降者,這份骨氣,寡人佩服。」
墨鳶聽到這個名字,瞬間眼睛就紅了,指甲深深嵌入手掌心。
「可是,卻也愚不可及!」
墨鳶想要反駁,但是很可惜,她說不出來。
因為嬴政接下來的話,將她堵死:「那陽城君畏罪出逃,你墨家鉅子獨守孤城,這是愚昧!」
「你墨家傳了百年的兼愛非攻,到頭來卻是自食惡果。」
「你告訴寡人,你墨家的消亡,是寡人造成的嘛?」
「錯了!是你墨家被困於方寸之間,不懂變通,看不清這天下大勢!」
嬴政說的不急不緩,但每說一句,墨鳶的臉色就白一分。
墨鳶咬著嘴唇,她心裡明白,那個坐在龍椅上的人,說的都是實話。
可就因為是實話,所以她才更難受。
「但是……」嬴政的語氣稍稍放慢:「寡人今日留你下來,並不是要跟你爭個對錯。」
「而是寡人心中有一些明悟,這天底下的人和事,不能只看一面。」
聽到這裡,墨鳶緩緩抬頭,她莫名就想到了韓碩曾經說過的那句:辨證的來看待每一件事。
「想來你也猜到了,是那個小子,點醒了寡人。」
嬴政看到墨鳶的表情就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很大方的承認了。
「你墨家與公輸家,在機關巧計上,天下無人能出爾等左右,一矛一盾。」
「可他們比你們墨家聰明的多,他們會變通,他們懂自己的優勢和劣勢。」
「所以,他們活的比你們長,他們的傳承,也比你們能傳的更久遠。」
墨鳶想要反駁,公輸家的機關比不上墨家,但是嬴政抬手不給她說話的機會。
「寡人剛才說了,不是和你爭對錯的,現在寡人給你一個機會。」
嬴政說完,墨鳶瞪大了雙眼,她不敢相信,那個圍殺墨家,恨不得墨家人斷了傳承的人,竟然會說,給她一個機會。
「準確的說,是給你們墨家一個機會。」
墨鳶感覺自己的呼吸變得有些粗重,心跳的很快。
「我大秦飽受匈奴之犯,既然你墨家擅長『守』,那就去證明自己,證明墨家的價值。」
嬴政說的很明白,但是墨鳶卻很糊塗。
這是什麼意思?讓我墨家人全去北疆,然後去修長城?
「你墨家上下百十餘口被囚於北郡,日日咒罵寡人,他們應該也在等一個機會,你說是吧,墨家鉅子?」
嬴政眯起眼睛,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向墨鳶。
墨鳶心頭猛的一顫,下意識就雙手抱胸,矩子令就在那裡。
他……怎麼會知道的?
還有……被囚於北郡?不是傳聞,墨家人全被砍頭了嗎?
難道說……?
「哼,寡人還不至於和你個小丫頭搶東西,還有,寡人殺人確實不需要理由,但是,寡人也不是嗜殺之人。」
「寡人乏了,下去吧,讓李斯帶著你,不然你連宮門都出不去。」
嬴政說完,也不管下面的人,低下頭拿起一卷竹簡沉浸在裡面。
李斯老早就準備著呢,此時也走進了大殿,對著嬴政拱了拱手,帶著墨鳶走了出去。
剛走到門口,又被嬴政叫住:「對了,順便去趟縣廷,替寡人看看,寡人的『好兒子』有沒有吃什麼苦頭,順便也看著王離那蠢貨。」
李斯連忙應下,轉身帶著墨鳶就走。
一路上墨鳶的腦子裡亂的跟漿糊似的。
就這麼一會的功夫,她接收到了太多炸裂的信息了。
李管家是李斯,大秦左相。
韓碩的父親竟然是始皇帝!還要求她繼續保密他的身份?
還有……我墨家竟然能在始皇帝手上掙得一線生機!
這一切的一切,好似都在圍繞著一個人展開。
腦海中浮現出的年輕身影逐漸清晰。
韓碩……難道師父說對了,我墨家的希望,真在你的身上?
懷著複雜的心情,墨鳶加快步伐,跟上了前面李斯的腳步。
咸陽城,東市縣廷內。
準確的說,是在牢房內。
韓碩被帶到縣廷的時候,就直接扔到了牢房。
這麼長時間,甚至都沒有人來看一眼,問一句。
「我就知道……」韓碩斜靠在牆角,手裡無意識的捻動著地上的雜草。
他猜的沒錯,整個縣廷下上沆瀣一氣,蛇鼠一窩。
他一個白身到了這裡,有沒有事可就不是他能決定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