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掃視下,張洪才開始重新打量這幾位人。
首先就是站在內史勝身邊的那個糟老頭。
一身麻衣,沒有任何能證明自己身份的標誌。
但就是這麼一個看起來尋常的老頭,此刻卻明顯壓了內史一頭的感覺。
不對,不僅僅是壓了內史一頭,應該說,是縣廷內所有人,都被他壓了一頭。
他就站在那裡,不言不語,雙手攏在袖中。
那是一種……久居上位生殺予奪的氣勢!
能在氣場上穩穩壓住內史的人是什麼身份?
張洪有點不敢往下想。
李斯站在那裡,沒穿官袍,主要還是因為要陪著始皇帝時不時往韓碩那跑。
所以嬴政乾脆特許李斯不用著官袍上朝。
他感受到張洪的目光,冷冷的掃了一眼。
就這一眼,張洪如遭雷擊,他打了冷顫,快速移開了自己的注視。
再看一眼……就會爆炸!(對不起……)
張洪目光飄忽,最終落在了攙扶著韓碩的王離身上。
今日王離不當值,所以是一身精緻的白袍,腳踏絲履。
內斂卻顯尊貴。
再往上看,王離的頭上是一頂製作精良的冠。
在這個時代,「士冠庶人巾」是一條禮制紅線。
所以能戴冠的,都不是尋常人家。
但是仔細想想,好像就這個年輕人的身份是這些人裡面最低等的了。
張洪竟然莫名有些鬆了口氣的感覺。
剛才內史勝和李斯給他的壓力太大了,壓的他都快喘不過氣了。
陡然見到一個無品無級的年輕人,有一種戲劇般的反差。
他下意識的想往王離那邊靠近一點,然後看著自己縣廷的大門,那裡甲士圍的密不透風。
一閃而過想要逃跑的念頭被他掐滅。
此刻他的腦袋裡「嗡嗡」作響,像是蜜蜂在他腦子裡築巢一般。
他不明白,只是半天的功夫,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了?
「張洪!」內史勝的聲音從頭頂砸了下來,他渾身一顫。
「你可知罪?」
話音落下,張洪腳下一軟,直接跪了下去。
他張著嘴沒有回話,而是在瘋狂的動腦筋。
他不能死!他還不能死!
他還沒享受夠,還有大把的銀錢和美女沒有享用。
我不能死!
張洪在內心裡不斷瘋狂嘶吼。
對了!我還有救!公子!貴人!
想到這裡,張洪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原先顫抖的身軀也漸漸平息下來。
在場的人注意到了張洪的變化,李斯微微眯起眼睛,看向張洪。
張洪抬起頭,此時的他竟較之方才,顯得鎮定不少。
「內史大人,下官……下官何罪之有啊?」
張洪努力擺出一副疑惑的樣子反問。
內史勝一愣,然後就是無邊的憤怒。
何罪之有?老子大老遠被拽過來是跟你在這裡過家家的?
你他媽睜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我身邊站著的是誰再說!
「放肆!!!」內史勝此刻的聲音都因為憤怒而顯得嘶啞。
張洪被內史勝吼的抖了一下,但是很快又強裝鎮定:「內史大人……這……好歹下官也是朝廷命官,您這上來不分青紅皂白的……」
「下官很是不解啊。」
內史勝瞪大了眼睛,他沒想到,都這個時候了,這個張洪竟然還在妄圖花言巧語狡辯。
「你……找……死!?」
一字一句擠出來帶著無盡的寒意,內史勝現在恨不得手裡有把長戈,然後從張洪的天靈蓋捅下去!
張洪看到內史勝被自己氣的都說出這種話了,恐懼感瞬間包裹全身。
但是一想到自己身後那位,底氣又稍稍回來了一點:「內史大人,下官……下官是真的不明白。」
「好好好!好一個張洪,本官讓你死的明白!」
內史勝喘著粗氣,他感覺這輩子都沒受過的氣在張洪這裡一次性受夠了。
他指著張洪,咬牙切齒:「張洪,任咸陽縣丞,貪贓枉法,草菅人命,強搶民女,偽造供狀,私設公堂,動用私刑……」
「你萬死難逃其咎!」
最後一句,內史勝甚至是吼出來的。
張洪低著頭,心跳的跟打鼓一樣:「下官……下官冤枉啊……」
「冤枉!?那你的意思是,本官眼瞎了?還是耳聾了?還是說,本官是個酒囊飯袋不成?」
內史勝一邊說著,一邊快步走到縣丞主位上,從桌案上抽出一卷竹簡,猛的砸到張洪的身上。
韓碩被王離和李斯帶來之前,他就已經看過卷宗,大概了解了事情的原委。
現在基本確定了,那張洪妄圖栽贓滅口的人,正是韓碩!
始皇帝嬴政的血脈!
而現在,這張洪竟然還敢當著自己的面睜眼說瞎話。
簡直是不把他內史勝放在眼裡!
不不不,這廝是想害死自己啊!
要是始皇帝知道,下面的一個小小的縣丞竟然對他自己的血脈出手。
還試圖整死,那他這個內史真是要活到頭了。
到時候,一個失察瀆職的罪過是跑不了的。
更嚴重點,甚至能牽扯到官員任用考核體系的大整改。
那自己作為第一責任人,恐怕會成為官場所有同僚的公敵!
一想到這裡,內史勝再也忍不住了,上去一腳就踹在了張洪的肩膀上。
「砰!」一聲悶響,張洪直接被踹翻在地。
「大人!這……這都是下面人私自做主,下官不知啊!下官……真是冤枉的啊!」
張洪就勢倒在地上,朝著內史勝哭訴,那表情,感覺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他心裡盤算著,只要自己能扛住這一遭,把責任推的乾淨些。
到時候最多給自己一個失察和御下不嚴的罪責,罪不至死。
然後再狠狠心,多送些金子給那張奉,讓他在那位公子面前美言幾句,多提一提這幾年自己的付出。
說不定,自己說不得被遣往某一地重新上任。
這麼一想,還比在咸陽腳下來的更自由,更舒服呢!
他想的很美好,剛才被踹的那一腳也沒那麼疼了。
內史勝看著耍無賴,推脫罪責的張洪頭疼無比。
他一個文官,難道只能在這和這廝磨嘴皮子不成?
他是文官,可王離不是啊!
「尼瑪的!」一聲怒喝伴隨而來的,是更重的一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