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樁子的腳步突然就停了下來。
他一雙眼睛死死的盯著院子裡。
那屋子門口的空地上,豎著兩根很長的木桿。
杆子中間綁著一道麻繩。
麻繩上,則是掛著兩塊肉乾,很大。
風一過,吹動肉乾,帶著麻繩搖搖晃晃的。
那肉是暗紅色的,表面幹了一層硬殼。
看大小,應該是羊羔。
「這家人還有肉乾吃?」
徐福在後面抻著脖子看了一眼,隨口說道。
老樁子在最前面沒有應聲,他看了一會,然後緩緩蹲下身子,抬手示意。
後面的人看懂了老樁子的手勢,也都蹲了下來,伏低了身子。
「咋了?」
王離這時從隊伍的最後面慢慢挪到前面來,他不知道老樁子為什麼停下了隊伍。
老樁子沒搭理王離,他看了一會才又重新站起來。
然後一步一步的往院子靠近。
後面的眾人都沒看懂老樁子的意思,只能慢慢的跟著他。
等靠近了。
老樁子的腳步突然加快了不少。
等韓碩他們跟上去才發現,老樁子就那麼定定的站在土牆邊,看著那在風中搖擺的肉乾。
風大了些,把其中一塊較大的吹的轉了個方向。
中間一道道肋骨的印子很是清晰。
靠近邊緣和四肢的地方則是一道道切痕。
老樁子一動不動,視線轉移,落在麻繩的另一頭。
另一頭掛著的肉乾更小一些。
皮肉有些收縮,還露著白色的骨茬。
老樁子的手開始顫抖,然後握緊,不抖了,又再開始抖。
他嘴唇動了動,卻始終發不出一點聲音。
韓碩,扶蘇和徐福看著老樁子的樣子,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只有王離看明白了。
他臉色「唰」的一下變得蒼白。
以往只是從老兵們嘴裡聽到的東西,今天竟然親眼見到。
他也開始抖,比老樁子抖的更厲害。
腰裡別著的佩劍劍柄和身上的夾片碰撞在一起,「叮叮噹噹」的。
他們身後那些兵卒也都看清楚了,所有人幾乎同一時間就轉過身去。
然後低低的咒罵兩聲。
「王離,咋了這是?」
韓碩看到王離的模樣,連忙關心道。
渾身的血液像是被凍結一般。
「兩……兩……」
王離兩個字說了半天,咽了一口唾沫都沒說明白。
「兩腳羊。」
老樁子的聲音突然傳來,接上了王離的話。
只是他的嗓子緊的厲害,聲音顯得很是乾澀。
「兩腳羊?這地方還有隻有兩隻腳的羊?」
徐福一時間都沒鬧明白兩腳羊到底是什麼,他帶著好奇的語氣發問。
韓碩一開始也沒反應過來。
等反應過來的時候,他有些後悔為什麼自己會明白「兩腳羊」的意義了。
「兩腳羊不是羊……」老樁子握緊了手裡的劍。
「不是羊?那是……」
「是人。」
老樁子說完,所有人都張大了嘴巴。
哪怕是腦海中已經明白了兩腳羊含義的韓碩同樣如此。
冰冷的文字遠遠比不上現實視覺所帶來的震撼。
他張著嘴,站在土牆邊上,看著那根麻繩,看著麻繩那兩塊被風吹著搖晃的肉乾。
他感覺自己的胃裡有什麼東西在翻騰。
人肉!
那是人肉!
韓碩只感覺自己的腦袋開始「嗡嗡」的響。
像是有什麼東西要炸開一樣。
前世書上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就那麼輕飄飄的翻過去了。
可是現在呢?
他親眼見著,它們被掛在繩子上,在風裡晃。
扶蘇更是不堪,他的臉色白的不像話。
嘴唇死死的抿著,像是一條沒有血色的線。
當風吹著,把小的那塊轉過來,他看清楚了裡面的白色骨茬。
他再也忍受不住,轉身就朝著一棵樹跑去。
彎腰,嘔吐。
韓碩看到扶蘇的模樣,自己也忍不下去了。
他扶著土牆,彎著腰乾嘔。
沒東西吐,全是透明的酸水。
可就是這樣,他還在吐,那感覺不像是把胃裡的東西給吐乾淨。
倒更像是想要腦子裡的東西給倒出來。
徐福是最後一個明白過來的。
他聽到老樁子說「人肉」的時候,先是愣了一下。
然後看到扶蘇和韓碩的樣子,臉上的血色肉眼可見的褪了下去。
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根本發不出聲音來。
然後一道尖利的嗓音衝破喉嚨肌肉的阻礙發了出來。
「人肉!?他們吃人!?」
聲音尖利,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沒人回答他。
老樁子沒動,他強行把自己的視線從院子裡移開。
然後仔細看了看院子四周的情況。
「六子,你和黑子去後邊查看一下。」
老樁子的臉色變得很嚴肅,六子和黑子得到命令,朝著院子後面跑去。
老樁子圍著前面的院門繞了幾圈,然後沒有打開院門,後退蓄力一個跨躍跳進了院子裡。
屋子的門敞開著。
沒有一絲動靜。
他抽出自己的佩劍,手背在身後打了個手勢。
那些兵卒連忙分成兩撥,一撥六七人,將韓碩和扶蘇圍在中間戒備。
另一撥圍在院門處,將手裡的武器對準院子裡。
老樁子緩緩走進屋子,身形很快被黑暗吞沒。
想像中的打鬥聲沒有傳出來。
沒一會的功夫,老樁子出來了,他的劍垂在身側。
走出來後,他沒有說話,臉上的表情也沒有變化。
只是韓碩透過人群看到,老樁子的手上好像有血跡。
他將佩劍重新別在腰上,沒有轉身,反手將屋子的門輕輕帶上。
「嘎噠」一聲,老樁頭在地上找到了被扔掉的鎖頭,他把屋子給鎖上了。
「是老木匠家,人不在,估計被抓走了。」
老樁子的聲音很沙啞,但是很平靜。
等門上了鎖,他後退了兩步,看了一眼門板上黑褐色的血跡。
院子裡的黃土上,有一塊更大的血跡,已經干硬,血跡的邊緣微微翹起。
還有一連串的血跡從這裡延伸到牆角處。
那裡地上有一灘黑紅的東西。
他沒敢去看。
「老木匠有一個孫子一個孫女,兒子兒媳婦早些年就被匈奴人殺了。」
老樁頭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解釋什麼。
韓碩抬眼看了一眼那立在院子中央的木桿和繩索。
他好像明白了,老木匠的孫子孫女去哪了……
就在這時,六子和黑子回來了。
「頭兒,後面有馬蹄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