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碩整個人呆立在原地。
雨水順著他的額頭往下流。
越過眉骨,流進了眼睛裡。
但是他沒有眨眼,他怕自己一眨眼,剛才看到的就會消失不見。
是幻覺嗎?
閃電過後,那邊的景色再次陷入比剛才更黑暗的視覺中。
黑洞洞的。
「公子……那是不是……」
徐福的聲音顫抖著傳來。
韓碩突然猛地轉頭看向徐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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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也帶著顫抖:「你……你也看見了?」
「看見了!」徐福的聲調突然就變了。
像是有人捏著他的嗓子逼著他說出來一樣。
「玄鳥旗……是咱們的人……吧?」
徐福說完又回頭看了一眼,只是黑暗中他什麼都看不清也看不見。
他的語氣又帶上了懷疑。
他害怕自己是不是在瀕臨死亡前,產生的幻覺。
韓碩整個人都轉向了身後,他望著那片黑暗,努力想要看清楚裡面的景象。
可是太黑了,再加上雨幕。
入目的,只有無邊的黑暗。
他的手指開始顫抖,緊接著蔓延到全身。
剛才哪怕是第一次殺人都沒有這種害怕的情緒,現在卻像是潮水一樣蔓延全身。
他強制讓自己不要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怕,那驚鴻一瞥是自己失血過多後產生的幻覺。
他怕,是閃電在他視網膜上灼出來的殘像。
他害怕……是老天爺再一次的跟他在開玩笑。
今天晚上,老天爺已經跟他開了太多的玩笑。
「公子……真的是咱們的人嗎?」
徐福轉回頭,他還在努力用身體替王離擋雨。
只是那張臉上的表情卻不怎麼好看。
也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淚水混合在一起,糊的滿臉都是。
韓碩沒有回答他,他把手裡的劍隨意的插在地上,然後一隻手扶住馬背上的扶蘇。
另一隻手搭在劍柄上。
再次抬起頭,繼續盯著那片黑暗。
「咔嚓!」又是一道閃電。
從雲層深處劈了下來,半邊天都被照亮了。
白色的雷光撒在荒灘上,就像是有人從雲層倒了一桶白色的油漆。
看見了!
韓碩看見了!
黑色的旗子!
被雨水打濕,沉甸甸的垂著。
可隨著草原的風吹過,黑旗徐徐揚起。
正中央,是那個金色的,展翅的玄鳥!
再往下看,是一排黑壓壓的人影。
全都騎著馬,紋絲不動的站在雨幕之中。
人數並不多,大概只有四五十騎,排成一道橫線,像是憑空出現的一道矮牆。
閃電滅了,玄鳥旗和人影再次沒入黑暗之中。
「是咱們的人!」徐福也看到了,這次他確定自己沒有看錯。
「公子!是咱們的人啊!」他的聲音比剛才更為尖利,帶著一種已經哭出來的腔調。
韓碩張著嘴,真的沒看錯!
玄鳥旗,騎兵營……
真的是咱們大秦的人……
他依舊在顫抖著,他根本控制不住。
就在這時,又是一道閃電,這道閃電不算很亮,但是卻再次照亮了韓碩的目光所在。
不止四五十騎……
在那排騎兵後面,還有更多的黑影正在從黑夜中浮現出來。
騎兵,全是騎兵。
黑色的甲冑在電光中反射著白色的冷光。
長戈和長矛豎在身側。
前排的騎兵紋絲不動,後排的騎兵正從左右兩翼緩緩往外展開。
隊形從一列橫隊變成一個扇形。
隨著越來越多的騎兵加入陣型,又再次變成一個巨大的圓弧。
就像是一張被慢慢拉開的強弓。
那斜著直插雲霄的冷兵器,就像是搭在弓弦上的利箭。
正對著韓碩他們身後。
這時韓碩注意到,在那角黑色玄鳥旗的下方,多出一個騎馬的人。
身材魁梧,正舉著劍,劍尖直指前方。
韓碩甚至能看清楚那雨點砸在甲冑上濺出的水花。
「蒙……蒙將軍!」
徐福認出了那匹青鬃馬。
他的聲音已經破了。
喊完之後,他就趴在了王離的身上開始痛哭。
兩隻手死死的抱著馬脖子,身子哭的一抖一抖的。
脊樑弓起來又塌下去。
韓碩的眼淚終於也流了下來。
但是他沒有哭出聲,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給堵住了。
他下意識的攥緊插在地上的劍柄,目光依舊所在那道黑色的「強弓」之上。
閃電漸漸隱沒在雲層之上。
大地即將再次沒入黑暗之中。
可就在這時,有一道更為刺目的閃電從雲層中再次劈下。
就好像老天爺也想見識見識這大秦最為精銳的部隊一樣。
天地間的舞台此刻就是為了他們準備好的。
主角未曾全部登場,聚光燈怎能就此熄滅?
韓碩的目光被這道白光刺痛,可是他不敢閉眼。
也沒有移開目光。
兩邊的側翼還在延伸。
扇形變成巨大的弧形。
又從弧形變成了一個幾乎要把整片荒灘給包圍進去的半月陣。
這不是簡單的衝鋒陣型,這是騎兵合圍。
天邊那頻繁的閃電好像組成了一張亮著燈的電網。
韓碩終於看清楚了全貌。
三百騎,三百名騎兵排成三排,正在穩固陣型。
在閃電的照射下,仿佛一堵會移動的牆。
金色的鳥,棕色的馬,白色的長戈,黑色的甲。
忽然大地開始震動。
發出「轟隆轟隆」的聲音。
不是雷聲,是馬蹄聲。
三百匹馬同時開始推進。
沒有瘋狂的衝鋒,只是小跑。
馬蹄踩在荒灘的泥漿里,節奏整齊劃一。
頭頂的閃電還在繼續!
雷聲也在此刻跟上樂章的音符,給馬蹄聲伴奏。
就好像一首曲子即將到達高潮一樣。
就像是要把所有觀眾給震撼到失聲一樣。
白色的雷光,炸裂的雷聲,還有……沉悶的馬蹄聲。
這一幕幕,這一聲聲,在雨滴形成的雨幕中。
奏成了一副鐵與血的精彩樂章。
主角登場,天地變色。
當整個空間再次歸於平靜和黑暗。
那一道移動的黑色陰影,就像是黑色的玄武岩組成的城牆一樣。
正在緩慢逼近。
那震動的聲音順著大地,順著泥沙,傳到韓碩的腳底板上。
傳進他的膝蓋,胸口。
最後到達他的心臟。
和他的心跳疊在一起,猛烈的跳動著。
他這時才明白,原來,大秦的「城牆」,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