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偏殿,公子胡亥住所。
胡亥失魂落魄的回到了自己的偏殿。
今天的家宴,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了。
當看到嬴政牽著扶蘇的手離開的時候,胡亥感覺自己的心臟被猛地揪了一下。
他現在的腦海里,不斷閃過宴席上的片段。
扶蘇站在人群中央,猶如眾星拱月般的閃耀。
那個自己印象中刻板嚴肅的兄長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則是一個更像父皇的長子。
這讓他感到恐懼害怕。
一直以來,他總是在扮演著和扶蘇完全相反的兒子。
扶蘇古板,教條,迂腐。
那他就討好,乖巧,懂事。
原本應該牽著自己的手,現在卻牽起了扶蘇。
自己演了十幾年,以為還能再演下去,一直演到,父皇閉眼的那天,演到自己可以坐上那個位置的那天。
可是現在呢?
你為什麼要回來!
你為什麼……要再一次出現,奪走本應屬於我的東西!
你待在北疆,一輩子不回來該多好!
他又想到了,宴席上,嬴政看向扶蘇的目光。
不是寵愛,是看重。
寵愛是自己的,是給一隻「寵物」的,看重,則是給一個繼承人的。
此時,胡亥的眼中,出現了那隻千紙鶴。
在韓碩的手裡,忽的一下就變成了一張薄薄的紙。
然後那張紙又再變化,變成了自己的樣子。
他覺得自己就像是這千紙鶴一樣,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折來折去,變成別人想要的樣子。
那個人是父皇……
可是親手摺捏的人,從來沒有把自己真正放在眼裡過……
我該怎麼辦?我能怎麼辦?
胡亥的淚水從眼眶滑落,滴在身前的衣襟上。
他卻絲毫沒有發覺。
身邊的內侍和侍女看到了,全都心神巨震。
公子胡亥,怎麼哭了?
不過他們不敢置喙什麼,只能低著頭跟在胡亥的身邊。
此時的胡亥,根本沒有心思想其他的事情,他現在滿腦子想的,都是父皇和扶蘇。
那種親密的樣子,讓他喘不過氣。
「不!不應該是這樣的!我才應該是父皇最喜歡的公子!」
胡亥的心中在瘋狂的吶喊,眼神中帶上了一絲癲狂還有一絲迷茫。
不應該又怎麼樣?他能幹什麼呢?
「我該怎麼辦?老師……對!老師!老師肯定有辦法!」
當想到趙高的時候,胡亥的眼神猛的亮了起來。
他還有希望,趙高。
那個總是在他背後默默教導他的老師。
那個總是幫他出主意的老師。
「老師!」
胡亥下意識的喊了一聲後,朝著屋內跑去。
「公子。」
趙高一直都在,這段時間,嬴政已經用不著他了。
甚至連最基本的出行駕馬都換了人。
這讓他感到不安。
最近也一直在胡亥的偏殿內,整日陰沉著臉,不知道思考些什麼東西。
此時聽到胡亥的呼喚,他連忙收斂表情,走到殿門口向著胡亥迎去。
趙高的聲音帶著恭敬,從陰暗的殿內走到陽光下。
「公子今日在宴上,可有吃好?」
本是慣例的關心詢問,可是落在胡亥耳朵里,卻再一次勾起了他傷心的回憶。
他嘴一扁,竟是發出了啜泣的聲音。
趙高臉色一變,他猛的抬頭看向胡亥。
難道說,就連今日的家宴,也發生了什麼事嗎?
扶蘇……你這位長公子,回來後,到底產生了什麼樣的連鎖反應?
他沒來得及細想,一把將胡亥攬入懷裡。
趙高看向胡亥身後的一行內侍和侍女,眼神逐漸變的狠厲。
「沒眼看的狗東西,公子傷了都沒看出來嗎?來人!拖下去,杖斃!」
絲毫不管身後那哭天搶地的求饒聲,趙高扶著胡亥,走進了殿內。
「啪嗒」一聲,殿門被緊緊關上。
胡亥和趙高站在昏暗的殿內。
趙高將胡亥引入軟墊之上,然後親自點燃了殿內的油燈。
橘黃色的燈光將整個大殿照亮。
也映出了胡亥臉頰上的淚痕。
趙高伸出手,用自己的衣袍輕輕擦去。
「老師……他……他回來了……」
胡亥的聲音帶著哭腔,說完後,一頭扎進了趙高的懷裡。
趙高的手稍稍一頓,然後很自然的拍了拍胡亥的肩膀。
胡亥口中的那個「他」,他當然知道說的是誰。
公子扶蘇回都的消息,整個咸陽誰不知道。
可是……就算這樣,胡亥也不至於如此吧?
家宴之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公子,你與臣細細說說,家宴上,發生了何事?」
「老師,是扶蘇,他……滿屋子的人,都圍著他轉,連父皇也是。」
「他,他還造了紙,折了個什麼鶴的小玩意兒,父皇和皇兄皇姐們都十分喜愛,他……」
胡亥帶著哽咽,斷斷續續的將今日家宴上的事都告訴給了趙高。
趙高全程保持安靜,沒有任何打斷的動作。
一直到胡亥說完,他的臉色才稍稍變化。
趙高閉上眼睛,仔細琢磨著胡亥的話。
哪些是添油加醋的,哪些是真正發生的。
扶蘇變了,這不是重點。
在北疆那麼久,沒變才是怪事。
扶蘇被眾星拱月,也不是重點。
身為長公子,弟弟妹妹圍著轉,本身就是人之常情。
牽手……也不算重點。
牽了手,也不代表明天就會下詔立儲。
真正讓趙高放在心上的事,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那個所謂的「紙張」。
能折能展,還能寫字……
按照胡亥的描述,嬴政親自寫的字,寫完後就立刻帶著扶蘇和韓碩走了。
那麼整件事的重點,就落在了那個「紙」上。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為什麼會讓皇帝全然不顧在場子女的感受,徑直離開宴席。
最後,還叫上了王翦李斯和蒙毅?
這三個人加在一塊,比整個朝廷的份量都重。
那只能說明一件事,這個「紙」所承載的重視,很大!
「你詳細與我說說這個紙張的事,陛下寫字如何,有沒有說,這紙是怎麼製作的?」
「有,就是樹皮、麻頭……」
聽著胡亥的敘述,趙高只感覺心裏面有根弦被猛地拉緊。
他有一種預感,這個「紙」,將會成為掀起整個大秦的「地震」。
想到這裡,他猛的站起身來,腦海中想起了一個身影,一個早先被自己拒絕「合作」的人。
「公子,你先好生歇息,莫要胡思亂想,臣……去辦點事。」
趙高說完,頭也不回的離開了偏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