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大家為此震驚和懷疑的時候。
人群中有一個人坐不住了。
博士淳于越。
作為老舊派腐儒的代表人物之一,他只是在扶蘇解釋的瞬間就明白了紙張的作用。
這是和竹簡,錦帛一樣記載文字傳承的載體。
這是好東西嗎?按照目前來看,絕對是好東西。
但是……不是他們能接受的東西。
無他,知識珍貴,是因為難得。
可現在,如果這個紙張傳開來,只需幾張就能記載原先一車的文字。
那他們現在花費大價錢和精力搜羅而來的那些竹簡成了什麼?
「公子!」淳于越眼神一凜,他站起身來,朝著台階上的扶蘇拱了拱手。
「淳于博士,請說。」
淳于越的反應,昨晚就已經預料到了。
學宮這些博士們第一個跳腳不是沒有道理的。
就像之前說的,他們現在手裡掌握著大量的竹簡,也就是知識。
傳給誰,怎麼傳,都是他們說了算。
看看扶蘇就知道了。
完全是被他們給帶偏了。
現在,突然有一種東西,能記載更多的文字和知識,同時,還更輕便。
他們怎麼可能接受?
「敢問公子,如此輕賤之物,豈可承載聖賢之言?」
「區區……數……數紙,莫不是將聖人教誨視作兒戲?」
聽到淳于越的發難,李斯都想笑。
您老把口條捋順了再說話好嗎?
連紙張到底是怎麼回事都沒聽完,就迫不及待的跳出來,你這博士在學宮待的都傻了?
而穩坐御座的嬴政也是斜了一眼淳于越的方向,然後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本以為這幫老學究應該是最能沉住氣的,沒想到卻是第一個跳出來的。
整個朝堂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淳于越吸引住。
有人交頭接耳,有人頷首附和。
淳于越抖了抖自己的鬍子,繞過桌案走到正中央,對著扶蘇和嬴政行了行禮。
「公子久居北疆,豈知朝堂文脈之重?典籍之所以珍貴,正因書寫困難,方顯珍視。」
「若輕取文字,這學問豈不淪為市井之戲,我儒家之薪火,豈容這般傾覆?」
淳于越擲地有聲,表情更是憤懣,仿佛這紙張的出現,就是專門針對聖賢典籍的。
仿佛受辱的,不是那些先賢,而是他淳于越一樣。
「淳于博士說的在理。」
「確實,文字記載珍貴,這才能顯現我等才能啊。」
「淳于博士此番發言,驚醒我等啊。」
文臣那邊,不少大臣對視一眼後,紛紛點頭表示贊同。
不管這紙張到底如何,淳于越的這番話,倒是說到了他們的心坎里。
他們之所以能坐在這咸陽殿上。
並不是因為他們有多聰明,為大秦做了多少貢獻。
僅僅只是因為他們能讀書而已。
放眼這滿朝文臣,其中有大半,都是如此。
所以淳于越的話,激起了很大的共鳴。
「淳于博士所言,確有道理。」扶蘇輕輕點頭。
淳于越看到這一幕,嘴角勾笑,扶蘇還是記憶中那個扶蘇。
只要拿出先賢來壓他,他就會妥協,就會聽話。
「然則……」可是,他沒想到,扶蘇竟然後面還有話。
「若依傳承賢言,當以載體之便利為先。」
「還是說,固守形制之陳舊?」
扶蘇竟然把這個問題又拋回給了淳于越。
不僅淳于越懵了,就連下面的大臣們也都懵了。
哎不對啊,扶蘇。
你怎麼變了?
特別是那些學宮博士們,他們心中的詫異比之其他人更為強烈。
他們印象中那個扶蘇,「乖巧懂事」「依人依言」。
怎麼現在,變得有些「壞」了?
可扶蘇的話還沒說完。
「若是此物普及,天下學子皆可負笈求學,百家典籍皆可廣布四方,這難道不是為聖賢之言開萬世之途!」
扶蘇說完,整個大殿內鴉雀無聲。
他們紛紛看向站在陛下身旁的扶蘇。
眼神中滿是震撼和驚訝。
什麼時候,扶蘇這麼剛硬了?淳于越再怎麼說,也算的上是扶蘇的老師了。
《國語》:父生之,師教之,君食之。
《荀子》: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類之本也;君師者,治之本也。
雖然天地君親師的完整理念是北宋初期才有的。
但是在這個時候,君親師的地位三者並立。
可以說,扶蘇這番話,有些在反駁質問自己師父的意味在裡面。
這在儒家體系中,簡直就是「叛徒」!
果然,淳于越一臉不可置信的看著扶蘇,臉上寫滿了震驚。
「公……公子!」他的聲調有些走樣。
「固守形制之陳舊?你……公子當年在學宮研習聖賢之道,今日朝堂之上,言之陳舊?」
「那聖人之言錄於竹帛,傳於千載,就成了陳舊?」
他的聲音逐漸拔高,最後,顫抖著手指著扶蘇:「尊師重道,公子今日就是如此羞辱老臣的嗎?」
「就是如此羞辱聖賢之道的嗎?」
殿內驟然變的死寂。
淳于越這話說的很重了。
相當於指著扶蘇的鼻子在罵他了。
果然,淳于越這一通斥責,讓扶蘇的身形微微有些搖晃。
沒辦法,就算是改變了心性,但是刻在骨子裡的東西是忘不掉的。
尊師重道,是他學了一輩子的東西,哪裡是那麼容易就拋在腦後的。
這個時候,嬴政冷冷的瞥了一眼淳于越。
「淳于越,誰給你的膽子敢當朝指著朕的兒子的?」
沒有發怒,沒有咆哮,只有清冷的質問。
淳于越一個激靈,他連忙反應過來了。
這不是在學宮,這是在朝會上。
自己當著皇帝這麼做,把陛下放在眼裡了嗎?
他腳下一軟,「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伏下了身子。
「陛下,老臣……老臣並非要責罵公子扶蘇,只是,老臣心中不忍,不忍公子走上邪路啊!」
「老臣一心只為大秦後人,一心只為聖賢之道啊陛下!」
「邪路?」
就在此時,一道聲音從殿門外傳進來,然後一道身影快步走進了殿內。
順著中間的御道一路向前。
嬴政看到來人,嘴角一勾:治你的人來了……
關門,放……韓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