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高再次睜開眼。
自己也沉默了下來。
他站在原地,低頭看著癱坐在地上的胡亥。
這個自己從小看到大的孩子。
此刻正縮成一團,捂著半邊臉,眼眶裡蓄滿了淚水。
就這樣一個少年,很難和那殘暴的胡亥聯想在一塊。
趙高突然覺得自己心口堵得慌。
不是對胡亥的憤怒,而是一種失望,惱火,還有著一絲……心疼。
他在胡亥的身上傾注了太多的心血。
從胡亥還在地上爬的時候,他就已經陪伴在他的身邊了。
教他認字,教他讀書,教他怎麼討陛下的歡心。
教他如何察言觀色,教他怎麼和皇帝說話。
這些年,他可以說是把自己畢生的政治智慧都傾注在了胡亥的身上。
指望著有一天,他能坐上那個位置。
自己能站在他的身後,成為這大秦的主人。
可是……
就在剛才,這個被他寄予厚望的孩子,差一點就因為自己的任性毀了一切。
想到這裡,趙高吐出胸中一口濁氣,一伸手,直接把胡亥從地上拉了起來。
動作很大,胡亥被拉了一個趔趄。
緊接著,趙高又開始替胡亥整理他的衣襟。
動作又很輕。
「公子,臣失禮了,望公子恕罪。」
趙高的聲音變的有些沙啞。
「但是如果今日臣不打你,明天就是陛下打你了。」
「調皮的孩子可以原諒,但是殘暴的皇子……不能留,公子明白嗎?」
胡亥拼命點著頭,眼淚在此刻也終於掉了下來。
他是被嚇哭了。
本以為自己是運氣好,躲過一劫。
現在才知道,是趙高在懸崖邊上,拉了自己一把。
趙高看著胡亥這副樣子,心中的那團火氣終究是消去了大半。
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
說是自己半個孫子都不為過。
自己的女兒和閻樂,到現在都沒有子嗣。
在某種程度上,趙高是真的把胡亥當成了自己的孩子在培養。
所以剛才他沒忍住,打了胡亥一巴掌。
是夾雜著對自家後輩失望的憤怒。
趙高伸出手,輕輕用衣袖替胡亥擦去臉頰上的淚珠。
就像胡亥小時候一樣。
「臣在宮裡這麼多年,能替你擦一次兩次,但不能擦一輩子。」
「臣這輩子沒有什麼割捨不下的東西,唯獨公子,是臣看著長大的,臣不想看到公子因為一時的任性,就毀了自己的前程。」
趙高一邊替胡亥擦拭淚痕,一邊語重心長的說著。
胡亥說不出話來,只能無聲的點著頭。
他能聽出來趙高語氣里的關心。
「臣不想看到,公子死在臣的前頭,既然陛下沒有發現,就爛在肚子裡。」
「胡亥……明白了,老師……」
胡亥終於開口了,聲音帶著哭腔,帶著委屈和後怕。
趙高微笑著點了點頭。
「今日之事,往後不可再犯,哪怕……也絕不可在宮中。」
趙高猶豫了一下,終究是心軟了一些。
胡亥自己抹了一把眼淚,用力的點了點頭。
趙高終究是沒再說什麼,只是把胡亥拉到軟墊上坐下。
一直過了很久,趙高才打開門出來。
依舊是那副低眉順眼的模樣,依舊是那個中車府令。
胡亥則是紅著眼眶,緊緊跟在他的身後。
就在這時,閻樂從側面靠近趙高。
「岳丈大人,陛下有旨,傳您去面聖。」
「我知道了,你帶公子先行回屋,好生安頓。」
趙高臉皮子微微抖動,安排好胡亥後,朝著咸陽殿的方向走去。
走在宮道上,剛才的情緒被收斂的乾乾淨淨。
等到了殿門口,甲士見到是趙高,側身讓開了路。
趙高微微躬身後,邁步踏進了咸陽殿。
殿內,嬴政坐在御座上,正專心看著手裡的奏章。
旁邊站著一個新面孔的內侍。
不是自己的人。
趙高默默在心裡記下這個內侍的模樣,面上卻沒有絲毫表情變化。
他規規矩矩的走到台階下方,躬身行禮。
嬴政好似沒有看到他一樣,依舊專心的看著手裡的竹簡。
趙高也不出聲,嬴政沒叫他,他就當沒聽到,就這麼彎著腰,等著皇帝開口。
過了良久,嬴政這才慢慢放下手裡的竹簡,將目光投向下面依舊彎著腰的趙高。
「趙高來了?」嬴政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就好像他才發現趙高一樣。
「臣趙高,參見陛下。」
趙高的動作依舊標準,讓人挑不出毛病。
「嗯。」嬴政只是隨意的抬了抬手,示意他起來。
然後又不說話了,他重新拿起一卷新的竹簡看了起來。
趙高得到示意後,往邊上站了一點,然後就這麼低著頭,靜靜等待著。
他太了解皇帝了。
這麼晾著人,就是在觀察,你的站姿,你的呼吸。
或者說……他是知道了一些什麼事……
想到這裡,趙高的心裡微微一頓,但是表面上,依舊保持著那副鬆快的模樣。
「趙高。」
「臣在。」
「下午去了哪裡?」
嬴政並沒有問「你出去了?」或是「你怎麼不在宮裡?」這種話。
說明皇帝知道自己出宮了。
趙高只是一瞬間就明白了。
他拱了拱手:「回陛下,臣確實出宮了,去見了淳于博士。」
趙高沒有絲毫猶豫,就將自己出宮的行程告訴了嬴政。
在皇帝面前,隱瞞和撒謊是最沒用的,也是最危險的。
「實話實說」才是最正確的選擇。
但是,這實話裡面,到底有幾分假話,那就是需要斟酌的地方了。
「哦?朕怎麼不知道,你趙高和淳于越還有私交?」
嬴政依舊在看竹簡,壓根就沒有抬頭看趙高。
趙高又是一拱手:「回陛下,並無私交,只為公事。」
「公事?」
聽到這裡,嬴政這才抬起來頭,他默默的注視著趙高。
「臣聽聞,公子扶蘇在朝堂上和眾博士辯論造紙一事,臣以為,紙張面世,利大於弊,故此才私自拜訪淳于博士。」
「臣欲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勸說淳于博士改變主意,支持造紙。」
趙高依舊「老實」的回答,不做任何隱瞞。
嬴政聽著趙高的話,忽然笑了一聲。
「沒想到,你一個中車府令,竟然還如此關心國家大事。」
「陛下謬讚,臣雖位低,但也應當盡心竭力,更何況此事乃公子扶蘇回都後第一件操辦事宜,所以臣需得上心。」
嬴政面帶笑意,看著趙高:「倒是麻煩你為朕操心,為扶蘇操心了。」
趙高剛想回話,嬴政打斷了他:「那淳于越,被你說動了嗎?」
「臣無能,並未說動。」
趙高話音落下,嬴政眉頭一挑。
據黑冰台報,那淳于越在趙高剛走後,就開始奔走於各個學宮同僚之間了。
嬴政意味深長的看了一眼趙高,然後緩緩開口。
「從明日起,你照舊上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