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宮。
嬴政坐在御座上,正在翻閱手裡的竹簡。
兩日的時間,這案頭就已經堆滿了奏章。
「說什麼為了國家社稷,其實都在盤算自己心裡那點小九九。」
「朝堂上找不出話來,回家後一個個跟突然開了竅一樣。」
每看一份,嬴政就冷哼一聲。
看完的竹簡也不收回去,就那麼隨意的扔在桌案上。
最後還剩厚厚一摞,他連看都懶得看了。
「來人,全都給朕掃了去,到時候一併焚毀。」
嬴政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這幫人真不讓自己省心。
早先在韓碩在朝堂上提出科舉的時候,那群人都不吭聲。
結果呢?
回去以後一個個跟開了智一樣。
全都化身當世大儒了說是。
那言辭犀利的跟掘了自家祖墳似的。
額……好像也確實掘了。
但這就是你們反對的理由嗎?
顛覆國本?自絕文道?
簡直是胡說八道!
要不是自己心裡很清楚,科舉才是真正關乎國本的核心制度。
他恐怕都快被那些犀利誠懇的話給說動了。
這群人,別的本事沒有,就是這耍嘴皮的功夫厲害。
若是按照韓碩說的那樣,不論出身不論背景。
這全天下的人才皆為大秦所用,那日後的強盛不是指日可待嘛?
這麼淺顯的道理他們都不懂嘛?
他們當然懂!他們反對的也不是科舉這件事,而是反對自己的舉薦壟斷路途被打破!
當然也有很多是直接攻擊韓碩的。
這些都被嬴政直接忽略了。
就比如現在正在宮外靜坐的淳于越。
直言韓碩就是在妖言惑眾,蒙蔽聖聽。
用一些卑鄙的手段來達到自己得益的目的。
那韓碩得不得益他嬴政看不清楚嘛?用你來說?
人家心裡壓根就沒有任何私心。
他要真有私心,為何不提一個更好往自己身邊籠絡人才的計策呢?
反而是打破人才壁壘,廣納賢才呢?
嬴政是越想越氣,他看了一眼下面的李斯。
「李斯,伏勝他們那群儒生呢?」
「回陛下,正在宮外靜坐。」
「廷尉府的人呢?」
「按照陛下的旨意,已將靜坐之地肅清。」
「嗯,很好,給朕看好了他們。」
嬴政在「看好」兩個字上加重了讀音,李斯很明白皇帝的意思。
你們喜歡坐是吧?那你們就好好坐那吧。
最好一動都別動。
皇宮外,一處空地上。
近百名儒生正規規矩矩的坐在地上。
分列有致,每個儒生臉上都帶著視死如歸的壯烈。
而伏勝和淳于越呢?正端坐在列首。
他們倆和其他人一樣,都是閉著眼睛,安安靜靜的坐著。
他們心裡很明白,大吵大鬧什麼的,沒用。
就是靜坐,也不罵街也不說什麼。
就安安靜靜的。
反正這樣也沒觸犯律法不是?
皇帝總不能因為自己在空地上坐著就亂殺人吧?
況且,身後的這群儒生,哪個不是家中有背景的?
沒背景沒錢的,怎麼可能讀得起書呢是吧。
皇帝就算要殺,也得想想殺完之後的後果吧。
所以,這會的他們心裡一點都不慌。
甚至還在幻想著,皇帝會親自走出皇宮,來「請求」他們不要如此。
然後自己再順勢提出廢除科舉制,以延續大秦往日舊制。
或者說,繼續沿用他們壟斷的舉薦制度。
掌控著朝堂人才的輸送渠道。
這樣一來,一張龐大的關係網才算是真正籠罩在皇帝的頭上。
他們在朝堂上,在官員體系中,才能擁有更大的話語權。
雖然不是明著要跟皇帝對抗,但起碼,這是一種苗頭。
算是一種別樣的服從性測試吧。
想法沒錯。
可以說,在後世的朝代中,也有人真正做到了。
但是很可惜,現在他們面對的是:
千古一帝擁有者。
大一統締造者。
制度重構者。
標準化推行者。
超級工程主導者。
思想管控實施者。
嬴政想接的招,你根本破不了,而他不想接的招,你連出招的機會都沒有。
就比如現在,你想出招?想裹挾民意威脅皇帝?
不好意思,我直接肅清場地,除了甲士,別的人你一個都見不到。
伏勝他們的想法也正是如此。
自古正邪不兩立。
他們自認為是正,而打破他們心中舊制的人和事,就是邪。
用靜坐來示威,來激起老百姓的猜忌。
讓皇帝不得不讓步,低頭。
以達到自己的目的。
但是現在看來,好像並沒有任何成效。
都沒人知道你們在這靜坐,你坐給誰看?
給皇帝看?別鬧了,很多事從來不是做給上面人看的,都是做給下面人看的。
下面的人看到了,上面的人才會「看到」。
所以伏勝和淳于越一開始針對的對象根本就不是皇帝,而是百姓。
試想一下,兩名博士帶著一群儒生,啪的往宮外這麼一坐。
也不說為什麼,也不吵不鬧的。
肯定好奇啊。
好奇就會去問,問了,自然會有安排好的人去說。
說什麼?不說科舉也不提韓碩。
只說,皇帝被妖人蒙蔽,聽信讒言。
就這就夠了。
老百姓他懂什麼叫讒言?
只要有人帶頭,他們就會盲從。
這……就是愚民的好處。
「伏勝,怎麼沒動靜啊?」
淳于越在這坐了一會就坐不住了。
沒辦法,天冷地也涼啊。
又不是小伙子了,火力不旺,那寒氣逼人啊。
本想著,最多也就坐上半天的功夫就會引起騷亂了。
現在嘛雖然時辰不多,但是也不應該如此安靜啊。
但是又怕自己睜開眼睛「失了先機」,所以也沒看周圍的情況。
只知道有很多腳步聲,但是沒有任何的議論聲。
所以他才好奇發問。
伏勝聽到淳于越出聲,眉頭一皺。
這人怎麼這麼沉不住氣呢?
難怪在朝堂上會被直接免職。
「閉嘴,等。」
就這三個字,差點讓兩個人一起去見太奶去。
等,等到什麼時候呢?
沒人知道。
淳于越只知道,自己下半身已經沒知覺了。
再坐下去,恐怕上半身也要沒知覺了。
等他睜開眼的時候,整個人都懵了。
不是,天都快黑了,怎麼沒人來看熱鬧呢?
還有,安排好送飯的人呢?
合著自己這些人,真特麼就在這干坐著啊?
淳于越不知道為什麼,覺得心裏面直突突,那眼皮子跳的停不下來。
而與此同時,王離在收到韓碩送來的信件後,露出一抹壞笑,然後迅速行動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