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無且人都傻了。
自己什麼時候說過這話了？
他今天準備的最重要的事，就是這豆芽啊。
還有什麼事比這個還要重要的？
「額……我……」
他磕磕巴巴的也不知道說什麼。
夏無恙和嬴政都看著他，讓他更是有些不知所措。
嬴政先反應過來了，他不著痕跡的看了一眼韓碩。
韓碩不由自主的「嘖」了一聲。
「你之前不是說，要趁著壽宴的機會，把你這些年的研究告訴夏老嘛。」
韓碩善意的「提醒」了一下夏無且。
夏無且瞳孔猛的縮了一下。
他明白了，韓碩這是在幫他。
借著壽宴，夏無恙和陛下都在場的機會。
把他那些平日裡不敢說，或者說了也沒人聽的話，堂堂正正的說出來。
想到這裡，他忽然不再侷促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緩緩站直了身子。
夏無恙也明白夏無且要說的「很重要的事」是什麼了。
想要制止，可當著皇帝的面又不好說什麼。
只能很是無奈的在心裡嘆息。
這孩子，還是放不下心中的執著啊。
「家主常教導無且，醫家之道，在於懸壺濟世，在於望聞問切，在於辨識百草以療人間疾苦。」
「無且不敢怠慢分毫。」
「可是……」
夏無且停頓了一下，目光也看向了桌案上的陶罐。
「無且在研習醫典中發現，醫家治病，多以湯藥針石攻伐病灶，可世人有七情六慾，亦有饑飽寒暑，若……」
說道這裡，他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夏無恙的臉色。
夏無恙並沒有表現出以前那般不耐煩或是氣憤，他也接著說了下去：「若只是待病發而治，豈非捨本逐末？」
他的話音落下，夏無恙的眉頭皺了起來。
夏無且的話他聽懂了，還是以前這小子一直掛在嘴邊的那一套說法。
夏無恙倒是沒說什麼，下面的人忍不住了。
但是礙於皇帝在這，只能壓低聲音小聲嘀咕。
「呵呵，真是沒長進，這麼多年還在研究這歪門邪道。」
「就是，還以為他在宮裡能有所學，沒想到啊。」
「哎，真是可惜了他這一身的醫道天賦了。」
夏姬伯和夏徹丹對視一眼，都看出了對方眼底的喜色。
對，就是這樣，夏無且你就堅持在這條邪路上越走越遠吧。
「說下去。」
夏無恙依舊皺著眉頭，但是這一次他沒有直接打斷夏無且的話。
既然這麼想說，那他就好好聽聽，你夏無且這麼堅持，到底有什麼不一樣的。
「無且以為，醫家之道，不僅在療已病，更在治未病。」
「而這治未病之法，正是藏在一日三餐，一蔬一飯中。」
「無且這些年一直在研究吃食，並非不務正業，而是想要驗證一個道理。」
夏無恙聽到夏無且的話，心中也開始琢磨起他的話來。
療已病……治未病……
「什麼道理？」
「藥食同源，醫庖一體！」
「以醫理辨食材之性，以庖廚調五味之和，讓所有人在飽腹之餘，亦能調和陰陽，強健體魄，這……才是無且心中真正的醫道。」
整個宴席上，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夏無且的話給鎮住了。
藥食同源，醫庖一體。
這八個字，如同一道驚雷，劈開了眾人心中對「醫者」的固有認知。
夏無恙怔怔的看著夏無且，手中捻動著的豆芽仿佛有千斤之重。
他作為醫家家主，行醫數十載，讀過的醫典比夏無且吃過的鹽還多。
他何嘗不知道《黃帝內經》那些話，可他從未想過，有人能將藥食同源這些話，用這樣一種方式，實實在在的呈現在自己面前。
夏無恙一輩子都堅持的「醫道」在此刻好像被夏無且給擊碎了。
生病……問診……調藥……治病。
這一套流程可以說是正常到不能再正常了。
可是現在夏無且告訴他，可以在生病之前就去「治療」身體。
病都發不出來，還需要後面的事嗎？
難道這不才是真正的醫道嗎？
寧叫藥架積滿塵，但願世間永無恙。
這絕對不是一句簡單的空話，這是醫者畢生的追求。
他的眼睛死死的盯在夏無且的臉上。
這不是歪門邪道，這是將醫道從書本中，切實的搬到了現實中。
他的孫子，沒有走歪路！
他的孫子，走在了所有醫者的前面！
此刻夏無恙的嘴唇微微顫抖著。
他回想起了這些年自己對夏無且的種種「苛責」，以及失望。
原來……是自己狹隘了……
是自己，在用舊日的尺子，去丈量一個已經走出新路的孩子。
這一刻，後悔，無措和驕傲的心情交織在一塊，在夏無恙的心中翻騰。
「無且……」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做的不錯……是老朽，被一葉障目了。」
夏無且的表情終於是繃不住了，他等這句話，等了太久了。
他死死的咬著腮幫子，不讓自己哭出來。
只是深深的彎下腰，對著夏無恙行了一禮。
「祖父……對無且的教誨，無且時刻記在心中……不敢有片刻懈怠……」
「不怪祖父，是無且……做的還不夠好，沒能早些讓祖父明白。」
夏無恙站起身來，緊緊抓住夏無且的肩膀，一把將他給扶了起來。
「好好好，你替全天下的醫者，走出了一條不一樣的路。」
「既然你蹚出來了，就好好走下去吧！」
直到這一刻，夏無且得到了夏無恙真正的「認可」。
不是對後輩的溺愛，而是對他堅持的道的認可。
夏無恙說完，轉過頭看向韓碩，眼中滿是感激：「多謝公子碩，為我夏家，為天下醫者，老朽險些斷了這醫道新路。」
「額……夏老太客氣了，主要還是無且聰明，更何況，他是你的種，證明您老也不差不是。」
聽著韓碩這倒反天罡的渾話，夏無恙等人都是哈哈大笑。
「夏家有此佳兒，當浮一大白！」
嬴政也是笑著舉起了手中的酒爵。
順勢的夸上一夸，畢竟夏無且救過他的命，而且人家的本職工作做的也很好。
這樣的順水人情，他嬴政不介意給上一給。
「夏老有福！」
滿堂賓客紛紛舉杯，高呼起來。
夏無恙只覺得，能腿到北疆，認識韓碩這小子，是他這輩子最大的幸運。
嬴政坐了沒一會就走了，臨走的時候，分走了大半罐子豆芽。
而後孔衍公輸瓚等人也都陸續來到府上為夏老祝壽。
這一場壽宴恐怕是夏無恙這輩子過的最難忘的壽宴了。
臘月的寒風被正月的一抹溫潤帶走了一些。
轉眼就到了臘月底。
嬴政，大秦帝國的皇帝的生辰要到了。
整個咸陽的氣氛都變的不一樣了。
而此時，正有一小隊匈奴人馬穿越冰天雪地，在前往咸陽的道路上奔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