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頭一看,發現是扶蘇。
公輸瓚聽著扶蘇的話,嘴唇動了動,半晌才嘆了口氣:「理是這個理,真到了門前,這腿他就是不聽使喚。」
眾人會心一笑。
緊接著,大家開始輪番上陣,有勸說的,有激將的。
公輸瓚被圍在中央,一會轉頭看看這個,一會轉頭看看那個的。
最終,還是化作一聲嘆息。
「這麼多年,我躲著避著,其實……也是怕。」
「怕再見面,她依舊怨我,那最後一點念想都沒了。」
公輸瓚自嘲般的垂下頭笑了笑。
「那就更該去了。」
韓碩突然出聲。
「不論結果如何,至少把該說的話說了,以後想起來,也不會遺憾自己未曾跨出這一步。」
公輸瓚抬起頭,看著韓碩,他的眼中有一種漸漸燃起的火苗。
「我……我明白了。」
言罷,他站起身來,一改剛才的頹然,整個人又再次煥發起春意勃勃的盎然。
「走,這次說什麼,也要把你這事兒給敲定了。」
「豁出去了。」臨走又補充了一句。
等他走到門口,回頭一看眾人都沒動。
「那個……你們不陪我去?」
孔衍翻了個白眼:「剛才說的還不明白,這事兒得你自己去。」
「不是,我意思是,陪我到鋪子門口……」
夏無恙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就跟觸發了什麼開關一樣,全都哈哈大笑起來。
最終,韓碩、孔衍和夏無恙陪著一起去。
畢竟這事兒是韓碩的事,他作為當事人得去。
孔衍和夏無恙也都熟知當年的事情,所以一起去也沒什麼不妥,大家都認識。
而扶蘇和韓信則是找了個藉口走了。
臨走的時候,公輸瓚千叮嚀萬囑咐。
千萬別把這件事給傳出去,丟人。
「放心好了公輸先生,我等必守口如瓶!」
然後轉頭……
「父皇,你不知道,公輸先生他……」
「老師,你不知道,公輸先生他……」
扶蘇知道了,就代表嬴政和李斯知道了。
韓信知道了,就代表王翦也知道了。
只是一會的功夫,大秦鐵三角同時知道了公輸瓚的陳年舊事。
而此時的另外四人,正站在鐵匠鋪外面。
「不是吧,又想跑?」
看著依舊站在原地不動的公輸瓚,孔衍沒好氣的給了他一巴掌。
對了,提一嘴,經過眾人的一致商討,那身騷包的衣服還是給公輸瓚給扒下來了。
換回了之前那身。
「老夫……我……我肚子疼。」
「疼個屁,來!」
孔衍瞪了他一眼,然後示意韓碩一左一右給公輸瓚這老頭兒給架進去。
「別別別!孔衍你個老東西放開我,我丟不起這人!」
「你還知道丟人?」
孔衍才不管他,拽著他就要往鋪子裡進。
韓碩躲在一邊根本不敢搭手,開玩笑呢,公輸瓚隨手一揮自己怕不是得飛起來。
就在二人打鬧的時候,鋪子裡突然傳出來一陣響亮的喊聲。
「吵死了!大清早的在老娘門口唱什麼大戲?要唱滾遠一點!」
是歐冶錚的聲音。
再次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公輸瓚渾身一僵。
掙扎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他一下把頭低了下來,像是個做錯事的小學生。
鋪子裡,歐冶錚正在研究鐵塊呢。
雖然嘴裡說著不可能辦到,但是作為歐冶子的傳人,怎麼可能在鍛造一途上貿然認輸?
所以自從昨日韓碩走了之後,她就一直在琢磨,這樣強度的鐵塊,到底該如何鑄造。
晚上也就睡了一小會,這時候正煩躁呢。
就聽到自己鋪子外面吵吵鬧鬧的。
她站起身來,抓著鐵塊走到了前面。
然後就看到了孔衍和韓碩,還有個一直低著頭的老頭兒。
「閒的?」
歐冶錚可是一點面子都沒給孔衍留。
上來就是一頓輸出,孔衍咧著嘴直笑。
一想到等會要發生什麼,他就憋不住。
「笑什麼?找打?」
韓碩聞言眼角直抽。
好傢夥,孔衍還真沒說錯,這位還真是「辣」啊!
「你看你又急,你看誰來了?」
孔衍也不惱,一把就給公輸瓚拉到了自己的前面。
公輸瓚被拉的一個趔趄,站在了歐冶錚的面前。
他低著頭,不敢抬,只能猛看歐冶錚的腳面。
這腳,它又大又圓,還是如當年那般寬廣啊……
歐冶錚看不到公輸瓚的臉,只是冷冷的注視著,搞不懂孔衍這老東西又在玩什麼把戲。
「那個……好久不見……」
公輸瓚憋了半天,終於是憋出了一句話。
「砰」的一聲悶響。
歐冶錚整個人如遭雷擊。
她手中的鐵塊砸在地上,揚起一陣煙塵。
再次聽見那熟悉到不能再熟悉,曾日思夜想的聲音的時候。
歐冶錚的手不可控制的顫抖起來。
她的目光死死的盯在公輸瓚的臉上,仿佛要把人給看穿。
空氣在這一刻都好像要凝固了。
當公輸瓚鼓足勇氣抬起頭面對她的時候,歐冶錚的眼神從震驚到複雜,最後化為一抹難以言喻的酸楚。
「瓚……瓚?」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錚錚……」
再次聽到這個記憶中的名字,公輸瓚也下意識脫口而出。
「噗!」
韓碩真憋不住了,這特娘的什麼稱呼啊?
他差點沒把肺管子憋炸。
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兒,滿臉褶子,另一個五十來歲的潑辣老娘們。
有勇氣喊出這稱呼的,果然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夏無恙則是連忙轉過身蹲在地上,用力的捂著自己的嘴。
整個人跟個彈球似的,蹲那渾身一顫一顫的。
鋪子裡,歐冶錚的臉色也在肉眼可見的變化,從白變紅,又從紅變成鐵青。
「公!輸!瓚!」
她咬牙切齒的擠出這三個字。
「你還敢回來?」
歐冶錚作勢抓起手邊的工具就想往公輸瓚身上扔。
公輸瓚嚇的一縮脖子。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候,他突然一個箭步衝上前,一把就抓住了歐冶錚的手腕。
「松……鬆開!」
「錚錚,當年,是……是我負了你!」
歐冶錚的掙扎突然就停住了。
她就這麼愣愣的盯著公輸瓚的眼睛。
眼神中有憤怒,有不甘,有委屈,但是更多的,則是一種壓抑了數十年的釋然。
天知道,她等這一句解釋等了多少年。
熬了多少年。
她知道,公輸瓚當年是身不由己。
這麼些年,她也早就放下了,可就是這一句解釋,成了她的心結。
今天,終於從公輸瓚的口中親口說了出來,她終於等到了。
「砰砰砰……」
她舉起拳頭,輕輕捶在了公輸瓚的胸口上,宣洩著這些年的委屈,發出沉悶的聲音。
每一拳下去,韓碩的心就顫一下。
這……就是戀愛那令人澀牙的酸臭氣息嗎?
哦不對,是令人肝兒顫的「轟轟烈烈」。
老一輩子人的愛情,真是「沒輕沒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