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在殿門口停住。
然後是甲片摩擦的聲音。
緊接著,身後的火光被遮擋了大半。
一道修長的影子先投了進來。
韓碩和蒙恬同時轉身。
只見嬴政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殿外。
沒有通報,沒有儀仗。
就那麼孤身站在那裡。
像一尊神像,面無表情,卻眼眶微紅。
殿中所有人都躬身行禮。
嬴政像看不見一樣,只是看著殿內那個不斷哭鬧的孩子。
胡亥看見了他,眼中透出希望的神色。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手腳並用的撲到嬴政的腳邊。
「父皇!他們要抓我!要抓孩兒!孩兒沒有犯錯!他們為什麼要抓孩兒?」
「父皇!救我父皇!你下旨啊,把他們全都抓走!」
胡亥哭喊著,拉著嬴政的衣袍。
小臉上全是眼淚。
韓碩心裡微微嘆了一口氣。
沒想到,他還是來了。
終究還是不忍心嗎……
畢竟,這是他最愛的小兒子。
這是那個一直替代扶蘇,給嬴政帶來承歡膝下,家的感覺的兒子。
嬴政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楚是什麼。
任憑胡亥抱著他的腿哭鬧,也沒有任何動作。
「父皇……父皇您說話呀!我是亥兒啊!」
胡亥仰著小臉,聲音又尖又顫。
嬴政終於有動作了,他彎下腰,輕輕掰開胡亥的手指。
他看向自己這個最寵溺的兒子,目光里沒有厭惡也沒有失望,只有一種深深的疲憊。
「你可知,你燒的是什麼?」
聲音嘶啞,像是刮過岩石一樣粗糲。
「我……我沒燒!是他們誣陷我!父皇,亥兒沒有啊!」
胡亥拼命搖頭,他想站起來抱住嬴政,可是腿上卻使不出一點勁。
「朕……問的是,你燒的是……什麼?」
嬴政的聲音又低了幾分,帶著微微的顫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悲痛。
這一次,面對胡亥,他沒有說為父,甚至沒自稱父皇,而是用了「朕」。
胡亥的哭聲一頓,嘴唇翕動了半天,終於再次哭出聲來:「是……就是一些竹簡……」
眼看嬴政的臉色越來越陰沉,胡亥連忙補充道:「父皇,那只是別人不要的舊東西,父皇不也要燒嘛!?」
「為什麼我燒了就有罪?父皇不也討厭那些竹簡嗎?」
聽著胡亥的話,嬴政的身子猛地晃了晃。
他不可置信的看著胡亥,想不明白,這樣的話,怎麼會從自己的兒子嘴裡說出來。
「父皇!亥兒錯了!我不燒了!我知錯了父皇!您饒了亥兒這一次吧!」
胡亥「哇」的一聲,再次撲在嬴政的腿上。
他以為,這一次和以前一樣,只要自己認錯,父皇一定還會原諒自己。
嬴政伸出手,僵在半空中,想要抽胡亥一巴掌,可這時候才發現。
這巴掌,抽不下去。
不是心疼,而是……他已經不認得這個孩子了。
他哭,不是因為他真的知道錯了,而是知道,哭,能讓自己心軟,能讓自己饒了他犯的錯。
嬴政緩緩收回自己的手,無力的垂在身側。
他忽然笑了一下,比哭難看。
「帶走。」
嬴政直起身子,聲音已經沒有了任何溫度。
仿佛剛才那個彎下腰的人不是他一樣。
「父皇!」胡亥瞪大了雙眼。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父皇,竟然真的不管自己了!
他沒有饒恕自己的過錯,哪怕他不認為這是一個過錯。
我要被抓了嗎?我是公子,我要死了嗎?
胡亥沒有哭鬧了,只有震驚到無神的失語。
當他的腳被門檻絆了一下,他才終於回神。
他猛地掙脫甲士的束縛,再次撲到嬴政腳邊。
「父皇!父皇!您不要亥兒了嗎!?父皇!」
嬴政微微仰起臉,閉上了自己的眼睛,這一次,他沒有再低頭看。
只是朝後揮了揮手。
甲士上前,再次控制住胡亥,往外拉去。
「父皇!父皇不要不要亥兒!父皇,亥兒聽話!我不燒了,真的不燒了!」
嬴政沒有任何回應。
胡亥悽厲的慘叫迴蕩在咸陽宮內。
「朕……想一個人靜一靜。」
韓碩和蒙恬也被趕走了。
原本這個能讓嬴政承歡膝下的,能夠像個「家」的偏殿。
此刻,那扇門緩緩關上,只留下一位帝王慢慢淹沒在黑色的陰影中。
等所有人都退出了偏殿,嬴政這才一步一步,緩慢的走到軟榻邊。
那軟榻上,還殘留著胡亥躺在上面的凹痕。
只是,現在……以後,自己再也看不到了。
「噠噠……」
一陣腳步聲迴蕩在空曠的大殿內。
「朕說了!滾出去!」
嬴政沒有回頭,像是一頭受傷的雄獅,不願把自己的傷口展示給別人看。
「陛下。」
是趙高。
嬴政的背僵了一下。
他緩慢的坐在了軟榻上,手掌輕撫而過。
只留給趙高一個沉默的背影。
趙高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的走到皇帝身邊,躬身站在那裡。
就和以前一樣……
「你……也是來勸朕的嗎?」
「陛下,臣……是來請死的。」
趙高說完,嬴政猛的轉過頭,死死的盯著趙高。
他想要在趙高的臉上看出些什麼來,可惜的是,什麼都沒有。
趙高慢慢跪下來,雙手伏在身前的地上。
「陛下,臣身為胡亥公子的老師,教導不力,未能察覺公子心性之變,是看護不周。」
「未能阻止公子犯下大錯,臣有負陛下所託。」
「臣……有負人師本分,臣請陛下,賜臣一死,以臣之命,換胡亥公子一線生機。」
殿內安靜的可怕。
嬴政像是被趙高的話給定住了一樣。
他久久沒有開口,就是盯著跪在地上的人。
眼神中翻湧過無數的情緒。
最終,化作一抹不可察覺的動容。
「你的命,換胡亥的命?你覺得你配嗎?」
「臣的命不值錢,公子年幼,今日之錯,非在一人,是臣這個老師沒有做好,陛下要殺,便先殺臣。」
「只求陛下,念在骨肉情分,給胡亥公子留一條活路。」
趙高說完,依舊保持著剛才的姿勢,就像是一條忠心的老狗一樣。
請死?嬴政當了多少年皇帝,這樣的小把戲,他看過太多了,可偏偏在這一刻,他連拆穿的力氣都沒有了……
趙高的臉貼著地面,沒有任何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那是一種帶著猙獰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