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破例在天還沒亮的時候就召開了朝會。
咸陽殿內,燭火未熄。
嬴政坐在御座上,面前的桌案上放著兩片竹片。
上面的字跡清晰:冰河解凍,山道崩頹,不日斷糧,百越危殆,急報咸陽定奪。
這是從百越發來的急報。
整個大殿內此刻顯得沉默異常。
從皇帝告訴他們這個消息後,所有人的表情都不是很好看。
百越不是北疆,沒有長城,也沒有馳道。
更沒有數十年經營的防線。
百越(分布範圍極大,包含現今的浙江、福建、江西、廣東、廣西、海南全境,以及湖南、湖北、安徽部分區域,並延伸至越南北部和中部區域。)
山高林密,瘴氣橫行。(查了一下,瘴氣大多指不適應的濕熱氣候及蚊蟲傳播的疾病等。)
「百越這一仗,已戰一年有餘。」
嬴政緩緩開口,語氣中稍稍帶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悲痛。
然後他伸手,拿起另一片竹片,直接扔到了台階下面,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屠睢……戰死。」
僅僅四個字,讓滿朝堂的大臣們瞪大了雙眼。
屠睢,大秦攻百越的主將。
現在……死了!?
五十萬南征大軍的統帥死了……
殿中原本就沉重的空氣變的更加粘稠了。
幾個軍事將領皺著眉頭,想要說什麼又不知道該怎麼說。
「陛下!」李斯站了出來。
「主將陣亡,糧道斷絕,當務之急,是穩住嶺南軍心。」
「屠睢雖亡,但任囂仍在,若處置失當,這五十萬人……怕是要盡數折在嶺南了。」
李斯雖然是丞相,但是對於這種專業的地方戰爭,他不敢隨便發表看法。
但是他又不能不在這種時候站出來。
「李相所言極是。」馮去疾也站了出來:「眼下最要緊的,是派人接管殘軍,同時從九江、長沙二郡調糧。」
「先解決斷糧之急……」
「那戰事呢?」楊端和出列,和馮去疾遙遙相對。
「戰事……臣以為,只能先緩一緩,山川林莽,非我秦軍久戰之地。」
「緩一緩!?」楊端和的嗓門不自覺的大了幾分。
他朝前跨了一步,盯著馮去疾:「馮御史,主將屍骨未寒,就要緩?」
「五十萬大軍還在嶺南,多少兄弟在等朝廷的話?」
「緩?緩到哪裡去?越人反了該如何?到時候莫說五十萬,就是再多的人去,也只不過是添上累累白骨!」
「馮御史,你懂戰爭嗎?」
楊端和這話說的極重。
不僅是對百越一戰的著急,更是因為他也是將領。
深知在戰場上,這「緩一緩」會帶來什麼樣的嚴重後果。
當然,他這頓火氣並不是針對馮去疾。
馮去疾作為御史大夫,有義務也有責任,規勸皇帝,以減少帝國的損耗。
在他的眼裡,百越這場仗打到現在,就是在「無意義」的損耗。
馮去疾當然知道,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的道理。
可是……他是御史大夫。
是替皇帝看住大秦家底的人。
這些年,不說軍費了,就光是糧草和徭役,那是一波接一波的。
現在又趕上春耕在即。
要是繼續耗下去,別說嶺南打不打的下來。
中原就要先出亂子了。
他不能不說,也不得不爭。
「楊將軍,你以為臣不想打?」馮去疾的聲音也帶上一些壓抑。
「可這仗,再耗下去,大秦要被拖垮的啊!」
楊端和張了張嘴,沒再蹦出一個字。
管家,他不在行,但是他知道,馮去疾並不是信口開河。
糧草,北疆要,南疆也要,壯丁,戍邊要,春耕也要。
大秦這台戰車,已經超載了。
車輪在泥地里不停的打滑。
可是……讓他說出「緩一緩」,讓那幾十萬兄弟自生自滅,他死也說不出口。
隨著楊端和和馮去疾的「爭吵」平息,大殿內也再次陷入了安靜之中。
所有人都知道,這二位說的都在點子上。
嬴政坐在御座上,始終不發一言。
他現在要的,不是做選擇,而是要同時解決這些問題的辦法。
「陛下。」這時,又一位大臣站了出來,是少府李固。
李固朝著嬴政行了一禮,又對著馮去疾和楊端和行了一禮。
「臣斗膽,如今之局,非調糧、退兵等治本之行。」
「百越之困,困於山川,糧不濟,援不達,勝而不能守。」
李固說完,嬴政微微眯起眼睛:「李固,何解?」
「回陛下,要解此局,唯有借水。」
「借水?」
李固話音落下,大臣們紛紛交頭接耳。
這從哪裡借呢?
「湘水灕水,若是能鑿渠相連,則糧道通矣,糧道通則百越可定,嶺南可守。」
他說完後,大殿內原本的議論聲也小了下去。
這次不是焦灼和無措的靜,而是每個人都在心裡默默盤算這條渠到底能不能行。
嬴政同樣如此,自統一後,大秦各地也都在挖渠修道。
他還真沒想過,能把嶺南兩條水路給接通這麼一說。
現在李固一說,他心裡立刻就有了水路的線路圖。
「多久能成?」
渠能挖,可時間不等人,嬴政關心的還是眼下的危機。
「回陛下,若有三萬工,一年可成。」
「一年?」
嬴政聽後搖了搖頭。
嶺南五十萬大軍不日就要斷糧了,一年……
等渠挖好了,那五十萬大軍早就成種樹的養料了。
「五十萬大軍等不了一年。」
「陛下,可先鑿淺渠,引水後以扁舟運糧,雖量少,但能解燃眉之急。」
顯然李固是早就想好了這開渠的辦法。
要不然他也不會在這種時候站出來獻上計策。
果然,嬴政一聽,眉頭舒展了不少。
「淺渠需多久?」
「兩月有餘。」
「兩月……」
嬴政咀嚼了一下這個日子,心裡默默嘆了口氣。
至少……比「一年」聽起來有指望的多。
「准了……」
皇帝發話,靈渠正式開始修建。
在挖渠的同時,運往南陵前線的糧草也不會徹底斷絕。
山路沒了,就走密林。
馬車過不了,就用人力。
起碼……得保證前線將士不能徹底斷糧了。
而此時此刻,韓碩正在造紙營地裡面看著一堆燒碎的石塊咧嘴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