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咸陽殿內。
雨下下來的時候，嬴政正坐在案前，看著百越的軍報。
看了幾行，又放了下來。
然後再抓起來看了幾行，再放下來，如此反覆了幾次。
每一次放下，都會朝著殿外看去。
趙高輕手輕腳的將油燈撥亮。
然後靜靜的站在一旁。
嬴政皺著眉一直沒有說話，最後索性不看了，反正看了好幾遍了。
他站起身，緩緩走下台階，趙高跟在他的身後。
直到走到殿門處站定。
「陛下，外面風大雨急。」
嬴政沒理他，依舊站在那裡，雙手負在身後。
他現在的心思，全部都飄到了西門外。
那條路，韓碩修的那條路上。
傍晚的時候，他已經聽人奏報。
公子碩在西門外炸山開石，舊馳道上被鋪了一層灰色的泥巴。
朝中有大臣笑話公子碩是撒尿和泥玩。
嬴政聽到後並沒有笑。
他知道，韓碩絕對不會無緣無故的去和泥。
他比誰都清楚，這小子膽子大又懶散，但卻從不乾沒把握的事。
可現在……
嬴政抬眼，望著殿外那「嘩啦啦」的雨。
現在，雨一下，他也不敢確定了。
「趙高。」
「臣在。」
「你說，這雨下的大嗎？」
趙高怔了一下，快速思考了一下嬴政的意思：「回陛下，大，臨近開春，最大的一場雨。」
嬴政聽到後，眉頭微不可察的皺了一下。
他聽懂了趙高的意思。
這場雨，很「大」。
大到有可能會沖毀韓碩鋪的路。
大到……韓碩這一次的事，恐怕辦不好了。
但是，這一切都不是韓碩的錯。
而是這場雨的錯。
真是個滑頭又聰明的傢伙。
嬴政沒有再說話，他慢慢低頭，看著雨點砸在青磚上，濺出一朵朵水花。
那條路，現在怎麼樣了呢？
是不是已經被水沖的不成樣子了？
韓碩那小子，現在睡下了嗎？
他和扶蘇，是否此刻躲在屋檐下，也在憂心那條路呢？
嬴政此刻突然有些說不清楚的煩躁感。
他這輩子，等過很多事。
親政，六國……
今夜，他依舊在等。
即希望天亮的慢一些，這樣，韓碩跌跟頭的時候就遠一些。
又希望天亮的快一些，恨不得立刻就能得知最終的結果。
他心裡知道，若是這條路真的成了……不僅代表著大秦通往嶺南的路通了。
更代表著，這樣的路可以通往大秦任何一個地方。
若是敗了……敗了也就敗了。
那小子還年輕，跌一回也無妨，也是好事。
可是，韓碩這一跌，暗處里那些等著看笑話的人。
對韓碩不滿的那些人，就會像是那雨夜的積水一樣，蔓延在每一道縫隙裡面。
這才是讓他最不痛快的。
「趙高。」他又喊了一聲。
「臣在。」
「明日一早，通知他們，朝會改到西門去。」
「這……是，陛下。」
趙高心裡微微顫了一下。
皇帝這是要為自己的兒子去站台了。
結果好，那自然是皆大歡喜。
結果壞，有皇帝在那裡，誰敢再對韓碩置喙什麼。
心裡顫動的同時，也為自己之前的謀劃感到慶幸。
幸虧，自己沒有蠢到去用胡亥離間皇帝和韓碩。
也幸虧，自己僅僅是為了保命。
那個人，今夜什麼都沒做，只是躺在榻上，等著一場雨過去。
可偏偏就是這種「什麼都不用做」的人，就讓大秦皇帝坐立不安。
連朝會……都要搬到西門去。
這是要滿朝文武都看著，韓碩的路，成與不成，都是朕的兒子。
誰敢借著這個興風作浪的，先看看朕……站在哪裡！
嬴政說完之後，重新回到了御座上。
再次抓起了桌案上的軍報。
就著燈光，一個字一個字的看。
就好像現在能讓他安下心來的，就只有這篇壞消息了。
天剛蒙蒙亮，皇帝的車駕便已經朝著西門去了。
隨後，是各式各樣的馬車，全部都在往西門匯聚。
趙高邁著小碎步跟在車廂旁邊。
西門外的那段路現在是好是壞都不重要了。
無論結果如何，當皇帝出現在那裡的時候，滿咸陽就再沒人敢把「公子碩撒尿和泥玩」當成笑話說了。
等皇帝的車輦到達西門的時候，除了來看熱鬧的百姓，還有不少大臣們的馬車。
一處空地已經被單獨清理出來，專門停放這些馬車。
嬴政沒有馬上下車，而是坐在車裡閉目養神。
趙高也沒催促，只是看著不斷趕過來的車輛。
不是嬴政在擺譜。
這是皇帝給大臣們的體面。
等到再沒有一輛馬車來的時候，趙高湊近了車廂：「陛下，都到了。」
「嗯。」
嬴政淡淡應了一聲，趙高連忙將車廂的帘子掀開。
「陛下。」
「參見陛下。」
看到嬴政出來，等候多時的大臣們連忙行禮。
嬴政揮揮手，然後徑直朝著西門走去。
那些大臣們此刻心裡還在疑惑呢。
為什麼今天的朝會突然就改到了西門這裡？
等到了，才明白，這是皇帝要給兒子站台呢。
大家都不是笨蛋。
那些原本還抱著看笑話心態來的大臣，此刻也收斂了不少。
只能將那些嘲笑的話默默放在心裡。
「走吧，去看看那小子的水泥路，還大言不慚的說是我大秦最硬的路呢。」
嬴政擠出一抹笑容來，故作輕鬆的說完，邁步朝前走去。
甲士分列兩側，替皇帝開闢一條道路來。
那些百姓原本的注意力還集中在那些草蓆上呢。
此刻一看，紛紛瞪大了雙眼。
「我天，那是皇帝陛下？」
這一嗓子，人群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給撥開。
人群也嘩啦啦的往後退。
根本不用誰說什麼。
他們就已經成片的跪了下來。
這個時候哪裡還管地上髒不髒啊。
誰敢抬頭去看皇帝？
他們怎麼都沒想到過，一條路而已，再金貴，也不值當皇帝親自來啊。
再看看他身後，這是把大秦的朝堂也給搬過來了？
我滴媽呀，果然不愧是天公子，就是隨便修條路，都能讓皇帝如此重視。
而身為主角的韓碩呢？
他此刻也懵了。
什麼情況？父皇怎麼來了？
還帶著滿朝文武都來了？
該不會是覺得自己修不好，然後親自監督自己待會把這條路給「吃」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