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陵城南,申家糧倉。
火把將門前的天空照的如同白晝一般。
一個接一個的力工扛著糧袋,往糧倉里不斷加碼。
「啪嗒」一聲,隨著糧倉的門被鎖上。
那些力工們累的直接坐在地上直喘粗氣。
周圍還有不少家丁奴僕。
有核對帳冊的,有點人頭數的。
每一個人的臉上,全都洋溢著笑容。
是那種,笑到嘴角發酸的笑容。
申蒲抱著膀子,站在一旁,也在笑。
這糧倉,花了一天的時間新建了一座。
又滿了。
一袋袋糧食從地面摞到頂。
整間糧倉被塞的滿滿當當。
他走近倉門,伸手在上面拍了拍,比往日更加沉悶的聲音傳來。
代表著,那些糧食已經再也塞不進去了。
厚實的觸感從手掌上傳回來。
申蒲看著那糧倉,就好像是在看一座座金山。
跟在他身旁的帳房先生捧著竹簡的手都在顫抖。
他跟著申家十幾年了,從來沒見過這麼多糧食。
更沒見過,這麼多糧食,在一夜之間,都姓了申。
「申家主,恭喜了啊。」
申蒲沒回家,而是按照慣例,去了酒館。
等他到的時候,其餘那些家主早早就候在那裡了。
每一個人都是紅光滿面。
互相道賀著。
就好像,那些糧食已經變成了黃燦燦的秦半兩一樣。
「發財了,真的發財了!」
胖家主一把攥住申蒲的手,眼睛紅的跟要吃人似的。
忙活了近一夜,他的臉色很是憔悴,可是那股子精神頭,卻比誰都足。
瘦高個家主也湊過來,朝著申蒲拱了拱手:「申家主,如今這零陵的糧食,可是一粒都沒往外剩下。」
「到明日,那公子說不得跪在你我面前,求著我等放糧?哈哈哈!」
「哎,那不是還有官糧呢嘛。」
「官糧?」瘦高個兒好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一樣,捂著肚子笑的直不起腰來。
「他敢把官糧都掏空嗎?前線的糧草,到時候,不還得從咱們手裡過嘛。」
「我倒是把這茬給忘了,你看,光想著我家那滿倉的糧食了,哈哈哈!」
眾人聞言是哈哈大笑。
語氣中,儘是對韓碩的調侃和對美好未來的憧憬。
申蒲也在笑,只是他的笑容,沒那麼滿。
他總覺得,自己好像把什麼東西給忘掉了。
可到底忘掉了什麼,他說不上來。
心底湧出來的那種巨大的幸福感,將這股小小的不安給沖的七零八落。
凌晨。
天還沒亮。
韓碩等人居住的宅院外,一條街巷的盡頭。
站著一個黑影。
他站在那裡很久了,袖口和領口,已經被露水打濕。
那黑影一動不動,只是盯著那宅院的門看。
「吱呀」一聲。
忽然有人從裡面推門走出來。
是韓信。
他手上還拿著一塊木板。
「啪嗒」一聲,韓信將那塊木板掛在了大門的邊上,很是顯眼的位置。
「今日暫停收糧。」
那木板上,寫了六個字。
當看到這六個字的時候。
站在巷尾的那道黑影突然就笑了。
「人心不足蛇吞象……自掘墳墓。」
心中默默念了一句,那黑影轉身就走,沒有一點留戀。
韓信似是有所察覺,猛地轉頭看向巷尾。
似乎是自己的錯覺,那裡空蕩蕩的,只有霧蒙蒙的水汽縈繞。
韓信又看了一會,確定沒有異常後,才走進宅院,重新關上門。
「真是個警覺的小傢伙。」
黑影重新出現在巷尾,嘴角噙笑。
然後他又盯著那宅子看了一會,緩緩抬頭,看向了漸漸發白的天際。
「這第一回,你贏在了貪念,下一回……你該如何呢?」
「要死人了……」
黑影再次消失在巷尾,仿佛從未出現過一般。
第二日。
「不好啦!家主,不好啦!」
「慌慌張張的幹什麼?糧被搶了?」
申蒲坐在正廳的主座上,悠哉悠哉的喝著茶,邊上的侍女正在給他捏肩。
「不是被搶了……」
「我還以為怎麼了呢。」
申蒲皺了一下眉頭,也就是今天自己心情好,不然,少說二十鞭子。
「家主,那公子碩……今日不收糧了!」
「哐當」一聲,申蒲手裡的茶杯掉在地上,摔成粉碎。
他猛地睜開眼睛,死死的看向那下人。
「你說什麼?」
「家主,小人今日跟往常一樣去公子碩那談收糧事宜,可……」
「可是什麼?快說!」
「可是,那公子碩大門緊閉,旁邊掛了塊牌子,說是……說是今日不收糧了。」
這幾個字像是冬日裡的一盆冰水,從申蒲頭頂澆到腳底。
他「騰」的一下站了起來,把身旁的侍女都撞了個踉蹌。
「你再說一遍?給我仔細了說。」
申蒲的聲音出奇的輕,有點讓人發毛。
那下人跪在地上,低著頭:「小人,今日在門口站了快半個時辰,那門一直沒開。」
「後來其餘幾家的小廝也來問,都被裡面的人給打發了,說……說今日,不收了。」
申蒲整個身子都僵在原地。
他耳朵裡面「嗡嗡」直響,然後轉變成一陣刺耳的蜂鳴聲。
申蒲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好像是要趕走那蜂鳴聲,又好像是懷疑自己聽錯了話。
捂住耳朵,就聽不見了。
「他……他當這是兒戲嗎!?」
突然,申蒲一聲怒喝,那聲音震的驚起一陣飛鳥。
「說收就收,說不收就不收了!這天底下,哪有這麼做生意的!?」
「他韓碩,把我當成了什麼了!?」
下人們紛紛跪在地上不敢發出聲音。
申蒲這話說的,好像這天底下的生意,就該合著他的路走一樣。
「去,請其他家主來……」
「申家主!」
不用他去請了,其餘那些家主已經不請自來了。
「這到底是怎麼了?怎麼說停就停了呢?」
胖家主最是焦急,他邁著小短腿,像是個長了腳的土豆,一邊擦汗一邊發問。
整張臉上寫滿了焦慮。
「就是啊申家主,這公子碩怎麼突然就不收了?」
「申家主,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麼問題啊?」
「申家主……」
聽著嘰嘰喳喳的聲音,申蒲猛地一拍手。
「我知道他為什麼不收了!」
「為什麼?」
「很簡單,這位公子碩,是想要壓咱們的價。」
申蒲露出了一抹自信的笑容。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公子碩啊公子碩,你這手玩的,還是太嫩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