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的瞳孔收緊了。
放人?這不可能。他費了多大勁才找到的貪官,鐵證都搜出來了,人都銬上了......現在讓他放人?
"李書記,歐陽菁涉嫌受賄兩百萬......"
"我說放人。"
李達康再次往前了一步,侯亮平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後腳跟碰到了台階沿,身體晃了一下。
這一退,氣就泄了三分。
"李書記,"侯亮平憋出了最後一口硬氣,"程序上的瑕疵我回去補。但人,今晚必須帶走。這是最高檢的案子。"
就在兩個人僵在了原地。
李達康的餘光掃到了一個細節。
就在侯亮平說話的當口,李達康的餘光掃到了一個細節。
別墅門口右側,兩個穿便服的中年人正往一輛灰色麵包車方向快步走。
其中一個脖子上掛著單眼相機,另一個腋下夾著一台筆記本電腦,是那種辦完事急著撤的姿態。
麵包車的側門拉開,車內燈一閃,是省廳的牌照。
省廳的人?帶著相機,深更半夜"恰好"出現在帝豪園。
李達康的後腦勺像被人澆了一瓢冰水。
侯亮平是高育良的學生,祁同偉也是高育良的學生。
侯亮平半夜踹門抓人,省廳的工作人員就跟安了定位一樣精準到位,把什麼都拍了,什麼都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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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委會上的事才過了不到二十四小時。
高育良那句"你是不是也想去老書記的祖墳上跪著哭一場"還燒在耳朵里,這邊就動手了?
這一套組合拳打得真是天衣無縫。
看來今天是真的救不下歐陽箐了。
他李達康要是在這當口強行把人搶回來,明天全漢東都會說他李達康包庇老婆,阻撓辦案。
歐陽菁被架著從李達康身邊經過。
她歪著頭,用那雙哭腫了的、滿是紅血絲的眼睛看著李達康。
"達康......你救救我......"
李達康沒看她。
他把臉扭向另一個方向,下頜繃得死緊,背脊筆直。
此刻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侯亮平。"
聲音恢復了平靜。
"你今晚的所作所為,我會原原本本上報省委和最高檢。搜查證、逮捕令、請示記錄,一條一條查。你最好祈禱你的上級能替你兜住。"
"否則,非法拘禁省委常委家屬的罪名。我死也不會放過你。"
侯亮平的嘴角抽了一下,沒接這個話。他側過臉,對手下揮了揮手。
"帶走。"
李達康始終沒有回頭。
警車的門被拉開。歐陽菁被塞了進去。車門合上。
紅藍警燈轉了起來,一輛接一輛,沿著帝豪園的主路魚貫駛出。
趙東來站在警戒線外面,從頭到尾被省廳的人攔著沒能進去。他遠遠看著李達康的背影。
入行這麼多年,摔杯子、拍桌子、指著鼻子罵人,那些暴怒他見過太多次了,那都是李達康。
此刻站在庭院燈下的這個人,不摔也不罵了。
李達康緩緩轉過身,朝自己的車走去。路過花壇的時候,餘光掃到了縮在陰影里的王大陸。
王大陸捂著臉,半邊臉腫著。看見李達康走近,整個人又往裡縮了縮。
李達康停了一瞬。
沒說話。走了。
趙東來掏出煙叼在嘴裡,打了三次火機都沒點著。
他抬頭看著那兩道尾燈急速縮小,消失在空蕩蕩的主路盡頭。
旁邊一個剛衝過警戒線的市局刑警湊過來,壓低了嗓子:"趙局,李書記什麼情況?咱們接下來怎麼辦?"
趙東來扔掉打不著的火機,把沒點燃的煙從嘴裡拽下來,捏碎了,扔在地上。
"你問我怎麼辦?"
"我他媽要是知道怎麼辦,我還站在這兒?"
......
深夜的省委大院,萬籟俱寂。
一號辦公樓三層的燈還亮著。沙瑞金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侯亮平發來的"戰果"簡報。
文字部分他只掃了一眼。真正讓他血壓飆升的,是簡報後面附著的那一沓照片。
照片是用省廳宣傳處的專業單反拍的,像素極高,細節纖毫畢現。
第一張:歐陽菁衣衫不整,被銬在沙發扶手上。
第二張:客廳全景。地毯上散落著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第三張:王大陸光著上半身,試圖用靠墊擋住自己的臉。
第四張:侯亮平站在客廳中央,一手叉腰,一手舉著證物袋,嘴角帶笑,像個剛打了勝仗的將軍在巡視戰場。
沙瑞金翻到第四張的時候,手停住了。
他盯著照片上侯亮平那副志得意滿的表情,太陽穴突突地跳了兩下。
隨後他極其緩慢地把照片合上,疊整齊,放回了牛皮紙信封里。
"砰。"
保溫杯被他重重擱在桌面上,杯蓋彈開,茶水濺出來,洇濕了半份簡報。
電話響了。
沙瑞金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深吸了一口氣,接起來。
"沙書記!好消息!"侯亮平的聲音從聽筒里炸出來,語速極快,興奮得幾乎在喘,"歐陽菁已經控制住了!受賄鐵證、海外轉帳記錄、銀行卡,全部查獲!人贓俱獲!"
"而且沙書記,現場還有一個叫王大陸的男人,跟歐陽菁關係極不正常,我初步判斷......"
"亮平同志。"
沙瑞金打斷了他。
我先問你幾個問題。"
侯亮平的聲音停了一瞬。
"第一,你今晚的行動,事先是否請示過最高檢?或者向鍾書記報備過沒有?"
"第二,歐陽菁是省委常委的家屬。你對她採取強制措施之前,有沒有徵求過省委的意見?有沒有跟省檢季昌明同志通過氣?"
"第三,你今晚使用的搜查令和拘傳令,是哪一級檢察機關簽發的?"
三個問題,一個比一個重。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侯亮平的亢奮降下來了一些,但聲音依然沒有軟。
"沙書記,情況緊急,歐陽菁明天就要出境,如果走正常程序請示,極有可能打草驚蛇!"
"亮平同志。"沙瑞金又一次打斷了他,語氣加重了半分。
"我理解你辦案心切。但你要搞清楚一件事,漢東不是沒有組織的真空地帶。」
「你是最高檢的特派員,你有你的職權,這個我不否認。但你在漢東的土地上辦案,你的行為就要接受漢東省委的監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