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岩石騎著那輛破舊的電動自行車停在廠門外。
隔著柵欄看著裡面那些絕望的臉。
聽著聲嘶力竭的哭喊。
這些都是他當年親手從國企改制泥潭裡拉出來的人。
是大風廠的血肉。
現在連飯都吃不上了。
鄭西坡還被公安局抓了。
這些人都是自己道德金身的信徒啊,要是解決不了這些人的問題,那還有誰會來崇拜自己。
陳岩石渾身發抖。
調轉車頭,把電動車擰到最大檔。
一路沖回家裡。
推開家門,連鞋都沒換。
拿起電話,撥通專線。
「沙書記!」
電話剛接通,陳岩石直接開炮。
「京州班子在幹什麼!」
「工人們連飯都快吃不起了,工會主席還被公安局抓了!」
「他李達康一個堂堂市委書記,連大風廠員工的下崗安置費都搞不定,他還當什麼官!他心裡就沒有人民!」
「小金子,對這樣的幹部你得管啊!」
一號辦公樓。
沙瑞金拿著聽筒。
一言不發。
聽著陳岩石在那頭咆哮。
足足過了一分鐘。
「陳老,您消消氣。這件事,省委一定給大風廠一個交代。」
沙瑞金掛斷保密電話。
原本指望李達康快刀斬亂麻,把大風廠的雷排掉。
結果不僅沒排掉,反而激起了更大的民憤。
連陳老都直接把電話打到了他這裡。
李達康不堪大用。
給了他機會,他抓不住。
必須立刻施壓。
沙瑞金拿起桌上的紅色電話。
撥通李達康的電話。
京州市委書記辦公室。
李達康坐在辦公桌後。
盯著桌上的電話。
鈴聲響了三下,他接起來。
「達康同志啊。」
「啊?沙書記。」李達康立刻站了起來,猜到這次恐怕大事不妙了。
電話那頭非常安靜。
沒有罵人。
平靜得毫無波瀾。
「達康同志。」
「你在我面前拍過胸脯,說一定能解決大風廠員工護廠事件。」
「現在連安置費都解決不了,還傳到了大風廠工人耳朵里。」
沙瑞金停頓了一下。
「說實話。」
「我對你,很失望。」
嘟嘟嘟。
電話掛斷。
李達康握著手機。
僵在椅子上。
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襯衫貼在皮膚上,一陣發涼。
「很失望。」
這三個字,比任何處分都要致命。
如果沙瑞金對他失望到撤回那張保命符。
他李達康就是死路一條。
歐陽菁的案子隨時會把他卷進去。
高育良和祁同偉正盯著他。
必須弄到錢。
不管用什麼方法。
立刻,馬上。
但現在誰能在半天內拿出這麼多現金?
有了!
李達康拉開抽屜,翻出一個沒有寫名字的號碼。
王大陸。
手指懸在撥號鍵上。
要打嗎?
李達康死死盯著那串數字。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酸水直往上涌。
昨晚那個衣衫不整,躲在滿地荒唐器具後的禿頂男人。
那個當著全漢東的面,給他戴上一頂鋥亮綠帽子的男人!
打這個電話意味著他要低聲下氣,去求一個剛睡了自己老婆的男人要錢。
省委書記秘書出身的自己,一步一步爬上來,當了二十年的領導,到哪都是一把手,到哪到能把人罵得狗血淋頭,在哪拍桌子都沒人敢還嘴的他......
堂堂京州市委書記。
要靠賣老婆換來的綠帽子,去填維穩的窟窿?
尊嚴被徹底碾碎。
扔在爛泥里踩踏。
這比用刀子剜他的肉還難受。
......
他張不開嘴。
但不打這個電話,他真的會死。
政治上的死亡,往往比肉體死亡更可怕。
李達康盯著那串數字,太陽穴突突地跳。腦子裡兩個念頭瘋狂撕扯。
就在李達康天人交戰的時刻,省委家屬院,003號小樓。
高育良放下保溫杯。
撥通了祁同偉的專線。
「同偉。」
「達康書記解決不了的爛攤子,咱們出手來收拾。」
高育良不疾不徐。
「把趙德漢那筆洗白的活動資金提出來。」
「兩億三千萬,拿四千五百萬出來。」
「以企業資助的名義走帳。」
「錢帶夠,人帶齊。」
「去大風廠。」
「收割民心!」
電話那頭,祁同偉呼吸加重。
壓不住的興奮。
「老師,這等於是當著全京州的面打李達康的臉!」
「不是打臉。」
高育良糾正他。
「是替他擦屁股。」
「擦完之後,他李達康在京州的威信,就徹底歸零了。」
高育良拿起小剪刀。
對準迎客松上最後一截多餘的枝條。
「咔嚓。」
枝條應聲落入托盤。
......
三輛防彈運鈔車駛出省公安廳大院。
兩輛特警巡邏車前後開道。
祁同偉坐在中間的指揮車後排。
他沒有穿警服,身上穿著一件洗過多次的深藍色舊夾克。
高育良的吩咐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去跟工人打交道,不能穿得官僚。你是從泥土裡爬出來的人,就讓他們看到泥土。」
穿著警服去,那是去鎮壓。穿著舊夾克去,這叫與民同苦。
這次去大風廠,就是要當著全京州的面,把李達康丟掉的民心全部收進漢大幫的口袋。
車隊在夜色中疾馳。
直奔光明區。
大風廠門前。
三道防線橫在路中間,一堆廢舊輪胎在空地上。
兩百多名工人手裡提著鋼管、木棍。
火光照亮了工人們沾滿油污的臉。
趙東來帶著市局防暴隊站在五十米外。
警盾豎在地上。
無人敢向前邁出一步。
李達康壓下來的維穩任務重如泰山。
一旦發生流血衝突,他趙東來就是下一個被祭旗的替罪羊。
車隊急剎停穩。
車門推開。
祁同偉邁步下車。
接過身旁特警遞來的擴音器。
「工人同志們!」
半個礦泉水瓶從人群中飛出。
越過防線。
砸在祁同偉皮鞋前端。
水花四濺。
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工人站在防線後方。
脖子上的青筋凸起。
扯著嗓子大聲吼著。
「少來貓哭耗子!你們當官的說話都是放屁!鄭主席現在都被你們抓了,聽說還被打得死去活來,今天我們就要魚死網破,跟你們政府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