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接起。
「陳叔叔,這麼晚還沒休息?」
「大風廠的安置費,漢東省的某個企業出了。這件事您知道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企業出的?」
沙瑞金顯然不完全清楚具體的操作方式。
陳岩石抓住了這個關鍵的信息差,直接拋出殺招。
「沙書記,這企業的錢從哪來的?高育良一個政法委書記,有沒有巧取豪奪?這筆錢的來源,有沒有經過審計?有沒有經過省委常委會批准?」
他停頓半秒,加重咬字。
「更重要的是,高育良讓祁同偉越過了京州市委、越過了您這個省委書記,直接到大風廠現場發錢拉人心!」
「沙書記,這到底是維穩,還是在您的地盤上搞小團體?」
最後一刀,直刺要害。
「而且安置費發了,工人散了。山水集團侵吞大風廠股權的事呢?誰來查?祁同偉當著工人的面說,高育良來管。」
「高育良既當運動員,又當裁判員。他出錢擺平,又自己審自己。沙書記,這是在維穩,還是在替山水集團善後?」
幾句話,條理清晰。
越權、收買人心、利益輸送、架空一把手。四頂大帽子,死死扣在高育良頭上。
一號辦公樓。
沙瑞金掛斷電話。
田國富坐在對面的沙發上。茶几上的兩杯茶已經涼透。
「陳岩石的話,有多少水分另說。」田國富緩緩開口,「但有一件事,他說對了。高育良這步棋,走得太大。」
「他越過京州市委直接維穩發錢。不管他的錢干不乾淨,這個程序硬傷,夠我們在常委會上做文章了。」
「明天的省委常委擴大會議上,我要邀請陳岩石列席。」
沙瑞金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讓他把大風廠的歷史、山水集團的侵吞、高育良的越權,當著全省幹部的面講出來。」
「用陳岩石的道德金身,給高育良上一堂公開課。」
「將他和祁同偉他打成權貴資本的保護傘。」
田國富點了點頭。
「高育良最怕的不是組織調查。他滑得很,做事滴水不漏。」
「他最怕的,是在道德制高點上被人按住。他的根基是漢大教授、學者型幹部。誰在道德上壓過他,誰就動搖了他的根基。」
同一時間。
省委家屬院,003號小樓。
書房。
高育良拿著手機。
「老師,大風廠圓滿收場。工人領錢散去,鄭西坡感恩戴德,程度當眾免職,主打一個皆大歡喜。」祁同偉的匯報簡短有力。
「好。同偉,早點休息。」
高育良放下手機。
書桌上的紅色座機響了。
接起。
「高書記。」省委秘書長杜仲文刻意壓低嗓門。「沙瑞金剛跟田國富談完話。明天的常委擴大會議,議程做了臨時調整。」
「加了一項。邀請老幹部代表陳岩石同志列席,就大風廠歷史遺留問題做專題陳述。」
高育良靠回太師椅背上。
「知道了。辛苦。」
掛斷電話。
手指在紅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
沙瑞金要用陳岩石來給他上刑。
想用道德金身來壓人。
在常委會上,這是無敵的招數。
你不能罵老革命,不能質疑退休檢察長,不能反駁人民的代言人。只要開口反駁,就站在了人民的對立面。
高育良彎下腰。拉開書桌最底層的帶鎖抽屜。
裡面放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封口繫著紅色的密封線。
他扯斷密封線。抽出一份文件。
封面蓋著省審計廳的絕密紅章。
《關於京州大風廠原法人蔡成功涉嫌挪用企業資金、違規擔保、造成國有資產重大損失的審計調查報告》。
翻開。
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蔡成功在擔任大風廠廠長期間,挪用企業資金八千萬,用於煤礦投資,全部虧損。
偽造財務報表,用大風廠股權做違規擔保。
直接導致大風廠資不抵債,被山水集團合法收購。
高育良翻到最後一頁。
一行字被他用紅筆重重圈了出來。
「蔡成功擔任大風廠廠長,系由時任省檢察院檢察長陳岩石同志一手推薦併力保。」
高育良把報告平鋪在桌面上。食指按在陳岩石的名字上。
沙瑞金。你以為找到了一把無堅不摧的道德利劍。
那就讓你看看,這尊金身,經不經得起我這一錘。
此時在門外端著夜宵的吳老師,透過門縫看到了高育良翻閱文件的動作。
高育良平時溫文爾雅,但此刻坐在太師椅上的那個男人,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讓人膽寒的殺伐氣。
她端著托盤的手抖了一下,沒有敲門,悄悄退回了廚房。漢東的這盤棋,越加的不簡單了。
次日上午九點。
漢東省委常委擴大會議室。
橢圓形紅木會議桌前坐滿了人。
沙瑞金坐在主位,雙手交叉擱在桌面。
田國富坐在左側首位。
李達康坐在靠後的位置,脊背僵硬,頭壓得很低。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擰開保溫杯蓋,吹了吹漂浮的枸杞,喝了一口熱水。
「同志們。」
沙瑞金開口。
「前幾天的大風廠116事件,性質極其惡劣。」
「這根本不是普通的經濟糾紛!這是權貴資本對人民群眾赤裸裸的掠奪!是我們漢東幹部的恥辱!」
一頂大帽子直接砸下。
在場的常委們紛紛挺直腰板。
沙瑞金環視全場。
上次常委會吃了憋,這次沙瑞金一定要把新官上任的這把火,在今天徹底燒旺。
借著大風廠的亂局,把漢東本土派的根基連根拔起。
「上千名工人,被逼得要在廠門口點汽油,我想問一下,我們的政法公安系統在幹什麼?」
這番話直指高育良。
田國富停下撥弄茶杯蓋的動作。
「據說。」
田國富開口。
「昨天晚上,負責政法工作的祁同偉副省長提著幾千萬現金,去了大風廠現場發錢。」
「有人反映,這筆巨款根本沒有經過討論和批准。直接從政法委的專項基金里提了出來。」
田國富端起茶杯。
「這種慷國家之慨、收買人心的做法,真的是在維穩嗎?」